卷九十二 列傳第六十二 文苑傳
原文
==應貞== 應貞,字吉甫,汝南南頓人,魏侍中璩之子也。自漢至魏,世以文章顯,軒冕相襲,為郡盛族。貞善談論,以才學稱。夏侯玄有盛名,貞詣玄,玄甚重之。舉高第,頻曆顯位。武帝為撫軍大將軍,以為參軍。及踐阼,遷給事中。帝于華林園宴射,貞賦詩最美。其辭曰: 初置太子中庶子官,貞與護軍長史孔恂俱為之。後遷散騎常侍,以儒學與太尉荀顗撰定新禮,未施行。卒,文集行於世。 弟純。純子紹,永嘉中,至黃門郎,為東海王越所害。純弟秀,秀子詹,自有傳。 ==成公綏== 成公綏,字子安,東郡白馬人也。幼而聰敏,博涉經傳。性寡欲,不營資產,家貧歲饑,常晏如也。少有俊才,詞賦甚麗,閑默自守,不求聞達。時有孝烏,每集其廬舍,綏謂有反哺之德,以為祥禽,乃作賦美之,文多不載。又以「賦者貴能分賦物理,敷演無方,天地之盛,可以致思矣。曆觀古人未之有賦,豈獨以至麗無文,難以辭贊;不然,何其闕哉?」遂為《天地賦》曰: 綏雅好音律,嘗當暑承風而嘯,泠然成曲,因為《嘯賦》曰: 張華雅重綏,每見其文,歎伏以為絕倫,薦之太常,徵為博士。曆秘書郎,轉丞,遷中書郎。每與華受詔並為詩賦,又與賈充等參定法律。卒,年四十三,所著詩賦雜筆十餘卷行於世。 ==左思== 左思,字太沖,齊國臨淄人也。其先齊之公族有左右公子,因為氏焉。家世儒學。父雍,起小吏,以能擢授殿中侍御史。思小學鐘、胡書及鼓琴,並不成。雍謂友人曰:「思所曉解,不及我少時。」思遂感激勤學,兼善陰陽之術。貌寢,口訥,而辭藻壯麗。不好交遊,惟以閒居為事。造《齊都賦》,一年乃成。復欲賦三都,會妹芬入宮,移家京師,乃詣著作郎張載,訪岷邛之事。遂構思十年,門庭籓溷,皆著筆紙,遇得一句,即便疏之。自以所見不博,求為秘書郎。及賦成,時人未之重。思自以其作不謝班張,恐以人廢言,安定皇甫謐有高譽,思造而示之。謐稱善,為其賦序。張載為注《魏都》,劉逵注《吳》《蜀》而序之曰:「觀中古以來為賦者多矣,相如《子虛》擅名于前,班固《兩都》理勝其辭,張衡《二京》文過其意。至若此賦,擬議數家,傅辭會義,抑多精緻,非夫研核者不能練其旨,非夫博物者不能統其異。世咸貴遠而賤近,莫肯用心於明物。斯文吾有異焉,故聊以餘思為其引詁,亦猶胡廣之於《官箴》,蔡邕之於《典引》也。」陳留衛權又為思賦作《略解》,序曰:「余觀《三都》之賦,言不苟華,必經典要,品物殊類,稟之圖籍;辭義瑰瑋,良可貴也。有晉征士故太子中庶子安定皇甫謐,西州之逸士,耽籍樂道,高尚其事,覽斯文而慷慨,為之都序。中書著作郎安平張載、中書郎濟南劉逵,並以經學洽博,才章美茂,咸皆悅玩,為之訓詁;其山川土域,草木鳥獸,奇怪珍異,僉皆研精所由,紛散其義矣。余嘉其文,不能默已,聊藉二子之遺忘,又為之《略解》,祗增煩重,覽者闕焉。」自是之後,盛重于時,文多不載。司空張華見而歎曰:「班張之流也。使讀之者盡而有餘,久而更新。」於是豪貴之家競相傳寫,洛陽為之紙貴。初,陸機入洛,欲為此賦,聞思作之,撫掌而笑,與弟雲書曰:「此間有傖父,欲作《三都賦》,須其成,當以覆酒甕耳。」及思賦出,機絕歎伏,以為不能加也,遂輟筆焉。 秘書監賈謐請講《漢書》,謐誅,退居宜春裏,專意典籍。齊王冏命為記室督,辭疾,不就。及張方縱暴都邑,舉家適冀州。數歲,以疾終。 ==趙至== 趙至,字景真,代郡人也。寓居洛陽。緱氏令初到官,至年十三,與母同觀。母曰:「汝先世本非微賤,世亂流離,遂為士伍耳。爾後能如此不?」至感母言,詣師受業。聞父耕叱牛聲,投書而泣。師怪問之,至曰:「我小未能榮養,使老父不免勤苦。」師甚異之。年十四,詣洛陽,遊太學,遇嵇康于學寫石經,徘徊視之,不能去,而請問姓名。康曰:「年少何以問邪?」曰:「觀君風器非常,所以問耳。」康異而告之。後乃亡到山陽,求康不得而還。又將遠學,母禁之,至遂陽狂,走三五里,輒追得之。年十六,遊鄴,復與康相遇,隨康還山陽,改名浚,字允元。康每曰:「卿頭小而銳,童子白黑分明,有白起之風矣。」及康卒,至詣魏興見太守張嗣宗,甚被優遇。嗣宗遷江夏相,隨到溳川,欲因入吳,而嗣宗卒,乃向遼西而占戶焉。 初,至與康兄子蕃友善,及將遠適,乃與蕃書敘離,並陳其志曰: 至身長七尺四寸,論議精辯,有從橫才氣。遼西舉郡計吏,到洛,與父相遇。時母已亡,父欲令其宦立,弗之告,仍戒以不歸,至乃還遼西。幽州三辟部從事,斷九獄,見稱精審。太康中,以良吏赴洛,方知母亡。初,至自恥士伍,欲以宦學立名,期於榮養。既而其志不就,號憤慟哭,歐血而卒,時年三十七。 ==鄒湛== 鄒湛,字潤甫,南陽新野人也。父軌,魏左將軍。湛少以才學知名,仕魏曆通事郎、太學博士。泰始初,轉尚書郎、廷尉平、征南從事中郎,深為羊祜所器重。入為太子中庶子。太康中,拜散騎常侍,出補渤海太守,轉太傅楊駿長史,遷侍中。駿誅,以僚佐免官。尋起為散騎常侍、國子祭酒,轉少府。元康末卒,所著詩及論事議二十五首,為時所重。 初,湛嘗夢見一人,自稱甄舒仲,餘無所言,如此非一。久之,乃悟曰:「吾宅西有積土敗瓦,其中必有死人。甄舒仲者,予舍西土瓦中人也。」檢之,果然,厚加斂葬。葬畢,遂夢此人來謝。 子捷,字太應,亦有文才。永康中,為散騎侍郎。及趙王倫篡逆,捷與陸機等俱作禪文。倫誅,坐下廷尉,遇赦免。後為太傅參軍。永嘉末,卒。 ==棗據== 棗據,字道彥,潁川長社人也。本姓棘,其先避仇改焉。父叔禕,魏钜鹿太守。據美容貌,善文辭。弱冠,辟大將軍府,出為山陽令,有政績。遷尚書郎,轉右丞。賈充伐吳,請為從事中郎。軍還,徙黃門侍郎、冀州刺史、太子中庶子。太康中卒,時年五十餘。所著詩賦論四十五首,遇亂多亡失。 子腆,字玄方,亦以文章顯。永嘉中為襄城太守。弟嵩,字台產,才藝尤美,為太子中庶子、散騎常侍,為石勒所殺。 ==褚陶== 褚陶,字季雅,吳郡錢塘人也。弱不好弄,少而聰慧,清淡閑默,以墳典自娛。年十三,作《鷗鳥》、《水磑》二賦,見者奇之。陶嘗謂所親曰:「聖賢備在黃卷中,舍此何求!」州郡辟,不就。吳平,召補尚書郎。張華見之,謂陸機曰:「君兄弟龍躍雲津,顧彥先鳳鳴朝陽,謂東南之寶已盡,不意復見褚生。」機曰:「公但未睹不鳴不躍者耳。」華曰:「故知延州之德不孤,川嶽之寶不匱矣。」遷九真太守,轉中尉。年五十五卒。 ==王沉== 王沉,字彥伯,高平人也。少有俊才,出於寒素,不能隨俗沈浮,為時豪所抑。仕郡文學掾,鬱鬱不得志,乃作《釋時論》,其辭曰: 是時王政陵遲,官才失實,君子多退而窮處,遂終於里閭。 元康初,松滋令吳郡蔡洪字叔開,有才名,作《孤奮論》,與《釋時》意同,讀之者莫不歎息焉。 ==張翰== 張翰,字季鷹,吳郡吳人也。父儼,吳大鴻臚。翰有清才,善屬文,而縱任不拘,時人號為「江東步兵。」會稽賀循赴命入洛,經吳閶門,於船中彈琴。翰初不相識,乃就循言譚,便大相欽悅。問循,知其入洛,翰曰:「吾亦有事北京。」便同載即去,而不告家人。齊王冏辟為大司馬東曹掾。冏時執權,翰謂同郡顧榮曰:「天下紛紛,禍難未已。夫有四海之名者,求退良難。吾本山林間人,無望于時。子善以明防前,以智慮後。」榮執其手,愴然曰:「吾亦與子采南山蕨,飲三江水耳。」翰因見秋風起,乃思吳中菰菜、蓴羹、鱸魚膾,曰:「人生貴得適志,何能羈宦數千里以要名爵乎!」遂命駕而歸。著《首丘賦》,文多不載。俄而冏敗,人皆謂之見機。然府以其輒去,除吏名。翰任心自適,不求當世。或謂之曰:「卿乃可縱適一時,獨不為身後名邪?」答曰:「使我有身後名,不如即時一杯酒。」時人貴其曠達。性至孝,遭母憂,哀毀過禮。年五十七卒。其文筆數十篇行於世。 ==庾闡== 庾闡,字仲初,潁川鄢陵人也。祖輝,安北長史。父東,以勇力聞。武帝時,有西域健胡趫捷無敵,晉人莫敢與校。帝募勇士,惟東應選,遂撲殺之,名震殊俗。闡好學,九歲能屬文。少隨舅孫氏過江。母隨兄肇為樂安長史,在項城。永嘉末,為石勒所陷,闡母亦沒。闡不櫛沐,不婚宦,絕酒肉,垂二十年,鄉親稱之。州舉秀才,元帝為晉王,辟之,皆不行。後為太宰、西陽王羕掾,累遷尚書郎。蘇峻之難,闡出奔郗鑒,為司空參軍。峻平,以功賜爵吉陽縣男,拜彭城內史。鑒復請為從事中郎。尋召為散騎侍郎,領大著作。頃之,出補零陵太守,入湘川,吊賈誼。其辭曰: 後以疾,徵拜給事中,復領著作。吳國內史虞潭為太伯立碑,闡制其文。又作《揚都賦》,為世所重。年五十四卒,諡曰貞,所著詩賦銘頌十卷行於世。 子肅之,亦有文藻著稱,歷給事中、相府記室、湘東太守。太元中卒。 ==曹毗== 曹毗,字輔佐,譙國人也。高祖休,魏大司馬。父識,右軍將軍。毗少好文籍,善屬詞賦。郡察孝廉,除郎中,蔡謨舉為佐著作郎。父憂去職。服闋,遷句章令,徵拜太學博士。時桂陽張碩為神女杜蘭香所降,毗因以二篇詩嘲之,並續蘭香歌詩十篇,甚有文彩。又著《揚都賦》,亞於庾闡。累遷尚書郎、鎮軍大將軍從事中郎、下邳太守。以名位不至,著《對儒》以自釋。其辭曰: 累遷至光祿勳,卒。凡所著文筆十五卷,傳於世。 ==李充== 李充,字弘度,江夏人。父矩,江州刺史。充少孤,其父墓中柏樹嘗為盜賊所斫,充手刃之,由是知名。善楷書,妙參鐘索,世咸重之。辟丞相王導掾,轉記室參軍。幼好刑名之學,深抑虛浮之士,嘗著《學箴》,稱: 征北將軍褚裒又引為參軍,充以家貧,苦求外出,裒將許之為縣,試問之,充曰:「窮猿投林,豈暇擇木!」乃除縣令,遭母憂。服闋,為大著作郎。 于時典籍混亂,充刪除煩重,以類相從,分作四部,甚有條貫,秘閣以為永制。累遷中書侍郎,卒官。充注《尚書》及《周易旨》六篇、《釋莊論》上下二篇、詩賦表頌等雜文二百四十首,行於世。 子顒,亦有文義,多所述作,郡舉孝廉。 充從兄式,以平隱著稱,善楷隸。中興初,仕至侍中。 ==袁宏== 袁宏,字彥伯,侍中猷之孫也。父勖,臨汝令。宏有逸才,文章絕美,曾為詠史詩,是其風情所寄。少孤貧,以運租自業。謝尚時鎮牛渚,秋夜乘月,率爾與左右微服泛江。會宏在舫中諷詠,聲既清會,辭又藻拔,遂駐聽久之,遣問焉。答云:「是袁臨汝郎誦詩。」即其詠史之作也。尚傾率有勝致,即迎升舟,與之譚論,申旦不寐,自此名譽日茂。尚為安西將軍、豫州刺史,引宏參其軍事。累遷大司馬桓溫府記室。溫重其文筆,專綜書記。後為《東征賦》,賦末列稱過江諸名德,而獨不載桓彝。時伏滔先在溫府,又與宏善,苦諫之。宏笑而不答。溫知之甚忿,而憚宏一時文宗,不欲令人顯問。後游青山飲歸,命宏同載,眾為之懼。行數里,問宏云:「聞君作《東征賦》,多稱先賢,何故不及家君?」宏答曰:「尊公稱謂非下官敢專,既未遑啟,不敢顯之耳。」溫疑不實,乃曰:「君欲為何辭?」宏即答云:「風鑒散朗,或搜或引,身雖可亡,道不可隕,宣城之節,信義為允也。」溫泫然而止。宏賦又不及陶侃,侃子胡奴嘗于曲室抽刃問宏曰:「家君勳跡如此,君賦云何相忽?」宏窘急,答曰:「我已盛述尊公,何乃言無?」因曰:「精金百汰,在割能斷,功以濟時,職思靜亂,長沙之勳,為史所贊。」胡奴乃止。 後為《三國名臣頌》曰: 從桓溫北征,作《北征賦》,皆其文之高者。嘗與王珣、伏滔同在溫坐,溫令滔讀其《北征賦》,至「聞所傳于相傳,-{云}-獲麟於此野,誕靈物以瑞德,奚授體于虞者!疚尼父之洞泣,似實慟而非假。豈一性之足傷,乃致傷於天下」,其本至此便改韻。珣云:「此賦方傳千載,無容率耳。今於『天下』之後,移韻徙事,然於寫送之致,似為未盡。」滔云:「得益寫韻一句,或為小勝。」溫曰:「卿思益之。」宏應聲答曰:「感不絕于餘心,愬流風而獨寫。」珣誦味久之,謂滔曰:「當今文章之美,故當共推此生。」 性強正亮直,雖被溫禮遇,至於辯論,每不阿屈,故榮任不至。與伏滔同在溫府,府中呼為「袁伏」。宏心恥之,每歎曰:「公之厚恩未優國士,而與滔比肩,何辱之甚。」 謝安常賞其機對辯速。後安為揚州刺史,宏自吏部郎出為東陽郡,乃祖道於冶亭。時賢皆集,安欲以卒迫試之,臨別執其手,顧就左右取一扇而授之曰:「聊以贈行。」宏應聲答曰:「輒當奉揚仁風,慰彼黎庶。」時人歎其率而能要焉。 宏見漢時傅毅作《顯宗頌》,辭甚典雅,乃作頌九章,頌簡文之德,上之于孝武。 太元初,卒于東陽,時年四十九。撰《後漢紀》三十卷及《竹林名士傳》三卷、詩賦誄表等雜文凡三百首,傳於世。 三子:長超子,次成子,次明子。明子有父風,最知名,官至臨賀太守。 ==伏滔== 伏滔,字玄度,平昌安丘人也。有才學,少知名。州舉秀才,辟別駕,皆不就。大司馬桓溫引為參軍,深加禮接,每宴集之所,必命滔同遊。從溫伐袁真,至壽陽,以淮南屢叛,著論二篇,名曰《正淮》。其上篇曰: 其下篇曰: 壽陽平,以功封聞喜縣侯,除永世令。溫薨,征西將軍桓豁引為參軍,領華容令。太元中,拜著作郎,專掌國史,領本州大中正。孝武帝嘗會於西堂,滔豫坐,還,下車先呼子系之謂曰:「百人高會,天子先問伏滔在坐不,此故未易得。為人作父如此,定何如也?」遷遊擊將軍,著作如故。卒官。 子系之,亦有文才,歷黃門郎、侍中、尚書、光祿大夫。 ==羅含== 羅含,字君章,桂陽耒陽人也。曾祖彥,臨海太守。父綏,滎陽太守。含幼孤,為叔母硃氏所養。少有志尚,嘗晝臥,夢一鳥文彩異常,飛入口中,因驚起說之。硃氏曰:「鳥有文彩,汝後必有文章。」自此後藻思日新。弱冠,州三辟,不就。含父嘗宰新淦,新淦人楊羨後為含州將,引含為主簿,含傲然不顧,羨招致不已,辭不獲而就焉。及羨去職,含送之到縣。新淦人以含舊宰之子,咸致賂遺,含難違而受之。及歸,悉封置而去。由是遠近推服焉。後為郡功曹,刺史庾亮以為部江夏從事。太守謝尚與含為方外之好,乃稱曰:「羅君章可謂湘中之琳琅。」尋轉州主簿。後桓溫臨州,又補征西參軍。溫嘗使含詣尚,有所檢劾。含至,不問郡事,與尚累日酣飲而還。溫問所劾事,含曰:「公謂尚何如人?」溫曰:「勝我也。」含曰:「豈有勝公而行非邪!故一無所問。」溫奇其意而不責焉。轉州別駕。以廨舍喧擾,于城西池小洲上立茅屋,伐木為材,織葦為席而居,布衣蔬食,晏如也。溫嘗與僚屬宴會,含後至。溫問眾坐曰:「此何如人?」或曰:「可謂荊楚之材。」溫曰:「此自江左之秀,豈惟荊楚而已。」徵為尚書郎。溫雅重其才,又表轉征西戶曹參軍。俄遷宜都太守。及溫封南郡公,引為郎中令。尋征正員郎,累遷散騎常侍、侍中,仍轉廷尉、長沙相。年老致仕,加中散大夫,門施行馬。初,含在官舍,有一白雀棲集堂宇,及致仕還家,階庭忽蘭菊叢生,以為德行之感焉。年七十七卒,所著文章行於世。 ==顧愷之== 顧愷之,字長康,晉陵無錫人也。父悅之,尚書左丞。愷之博學有才氣,嘗為《箏賦》成,謂人曰:「吾賦之比嵇康琴,不賞者必以後出相遺,深識者亦當以高奇見貴。」桓溫引為大司馬參軍,甚見親昵。溫薨後,愷之拜溫墓,賦詩云:「山崩溟海竭,魚鳥將何依!」或問之曰:「卿憑重桓公乃爾,哭狀其可見乎?」答曰:「聲如震雷破山,淚如傾河注海。」愷之好諧謔,人多愛狎之。後為殷仲堪參軍,亦深被眷接。仲堪在荊州,愷之嘗因假還,仲堪特以布帆借之,至破塚,遭風大敗。愷之與仲堪箋曰:「地名破塚,真破塚而出。行人安穩,布帆無恙。」還至荊州,人問以會稽山川之狀。愷之云:「千岩競秀,萬壑爭流。草木蒙籠,若雲興霞蔚。」桓玄時與愷之同在仲堪坐,共作了語。愷之先曰:「火燒平原無遺燎。」玄曰:「白布纏根樹旒旐。」仲堪曰:「投魚深泉放飛鳥。」復作危語。玄曰:「矛頭淅米劍頭炊。」仲堪曰:「百歲老翁攀枯枝。」有一參軍-{云}-:「盲人騎瞎馬臨深池。」仲堪眇目,驚曰:「此太逼人!」因罷。愷之每食甘蔗,恆自尾至本。人或怪之,云:「漸入佳境。」 尤善丹青,圖寫特妙,謝安深重之,以為有蒼生以來未之有也。愷之每畫人成,或數年不點目精。人問其故,答曰:「四體妍蚩,本無闕少於妙處,傳神寫照,正在阿堵中。」嘗悅一鄰女,挑之弗從,乃圖其形於壁,以棘針釘其心,女遂患心痛。愷之因致其情,女從之,遂密去針而愈。愷之每重嵇康四言詩,因為之圖,恆云:「手揮五弦易,目送歸鴻難。」每寫起人形,妙絕于時。嘗圖裴楷象,頰上加三毛,觀者覺神明殊勝。又為謝鯤象,在石岩裏,-{云}-:「此子宜置丘壑中。」欲圖殷仲堪,仲堪有目病,固辭。愷之曰:「明府正為眼耳,若明點瞳子,飛白拂上,使如輕雲之蔽月,豈不美乎!」仲堪乃從之。愷之嘗以一廚畫糊題其前,寄桓玄,皆其深所珍惜者。玄乃發其廚後,竊取畫,而緘閉如舊以還之,紿-{云}-未開。愷之見封題如初,但失其畫,直-{云}-妙畫通靈,變化而去,亦猶人之登仙,了無怪色。 愷之矜伐過實,少年因相稱譽以為戲弄。又為吟詠,自謂得先賢風制。或請其作洛生詠,答曰:「何至作老婢聲!」義熙初,為散騎常侍,與謝瞻連省,夜於月下長詠,瞻每遙贊之,愷之彌自力忘倦。瞻將眠,令人代己,愷之不覺有異,遂申旦而止。尤信小術,以為求之必得。桓玄嘗以一柳葉紿之曰:「此蟬所翳葉也,取以自蔽,人不見己。」愷之喜,引葉自蔽,玄就溺焉,愷之信其不見己也,甚以珍之。 初,愷之在桓溫府,常云:「愷之體中癡黠各半,合而論之,正得平耳。」故俗傳愷之有三絕:才絕,畫絕,癡絕。年六十二,卒於官,所著文集及《啟䑃記》行於世。 ==郭澄之== 郭澄之,字仲靜,太原陽曲人也。少有才思,機敏兼人。調補尚書郎,出為南康相。值盧循作逆,流離僅得還都。劉裕引為相國參軍。從裕北伐,既克長安,裕意更欲西伐,集僚屬議之,多不同。次問澄之,澄之不答,西向誦王粲詩曰:「南登霸陵岸,回首望長安。」裕便意定,謂澄之曰:「當與卿共登霸陵岸耳。」因還。 澄之位至裕相國從事中郎,封南豐侯,卒於官,所著文集行於世。 ==史評== 史臣曰:夫賞好生於情,剛柔本於性,情之所適,發乎詠歌,而感召無象,風律殊制。至於應貞宴射之文,極形言之美,華林群藻罕或疇之。子安幼標明敏,少蓄清思,懷天地之寥廓,賦辭人之所遺,特構新情,豈常均之所企!太沖含豪曆載,以賦《三都》,士安見而稱善,平原睹而韜翰,匪惟高步當年,故以騰華終古。鄒湛之持論,棗據之緣情,實南陽之人傑,蓋潁川之時秀。季雅摛屬遒邁,夙備成德,稱為泉岱之珍,固其然矣。彥伯未能混跡光塵,而屈乎卑位,《釋時》宏論,亦足見其志耳。季鷹縱誕一時,不邀名爵,《黃花》之什,浚發神府。仲初之文,風流可尚,擢秀士林,《揚都》之美,尤重時彥。曹毗沈研秘笈,踠足下僚,綺靡降神之歌,朗暢《對儒》之論。李充之《學箴》,信清壯也。袁宏《東征》、《名臣》之作,抑潘陸之亞。玄度學藝優瞻,筆削擅奇,降帝問於西堂,故其榮觀也。君章耀湘中之寶,挺荊楚之材,夢鳥發乎精誠,豈獨日者之蛟鳳!長康矜能過實,譚諧取容,而才多逸氣,故有三絕之目。仲靜機思通敏,延譽清流,德輿西伐之計,取定於微指者矣。 贊曰:爻彖垂法,宮徵流音。美哉群彥,揚蕤翰林。俱諧振玉,各擅鏘金。子安、太沖,遒文綺爛。袁、庾、充、愷,縟藻霞煥。架彼辭人,共超清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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