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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巻四十九 列傳第十九

原文

==阮籍== 阮籍,字嗣宗,陳留尉氏人也。父瑀,魏丞相掾,知名-{於}-世。籍容貌瑰傑,-{志}-氣宏放,傲然獨得,任性不羈,而喜怒不形-{於}-色。或閉戸視書,累月不出;或登臨山水,經日忘歸。博覽群籍,尤好《莊》《老》。嗜酒能嘯,善彈琴。當其得意,忽忘形骸。時人多謂之癡,惟族兄文業毎嘆服之,以爲勝己,由是-{咸}-共稱異。 籍嘗隨叔父至東郡,兗州刺史王昶請與相見,終日不開一言,自以不能測。太尉蔣濟聞其有雋-{才}-而-{辟}-之,籍詣都亭奏記曰:「伏惟明公以含一之德,據上-{臺}-之位,英豪翹首,俊賢抗足。開府之日,人人自以爲掾屬;-{辟}-書始下,而下走爲首。昔子夏在-{於}-西河之上,而文侯擁篲;鄒子處-{於}-黍-{谷}-之陰,而昭王陪乘。夫布衣韋帶之士,孤居特立,王公大人所以禮下之者,爲道存也。今籍無鄒、-{卜}-之道,而有其陋,猥見采擇,無以稱當。方將耕-{於}-東皋之陽,輸黍稷之-{餘}-稅。負薪疲病,足力不強,補吏之召,非所克堪。乞回謬恩,以光淸舉。」初,濟恐籍不至,得記欣然。遣卒迎之,而籍已去,濟大怒。-{於}-是鄕親共喩之,乃就吏。-{後}-謝病歸。-{復}-爲尚書郎,少時,又以病免。及曹爽輔政,召爲參軍。籍因以疾辭,屛-{於}-田-{里}-。歳餘而爽誅,時人服其遠識。宣帝爲太傅,命籍爲從事中郎。及帝崩,-{復}-爲景帝大司馬從事中郎。髙貴鄕公即位,封關内侯,徙散騎常侍。 籍本有濟世-{志}-,屬魏、晉之際,天下多故,名士少有全者,籍由是不與世事,遂酣飲爲常。文帝初欲爲武帝求婚-{於}-籍,籍醉六十日,不得言而止。-{-{鍾}-}-會數以時事問之,欲因其可否而致之罪,皆以酣醉獲免。及文帝輔政,籍嘗從容言-{於}-帝曰:「籍平生曾-{游}-東平,樂其風土。」帝大悅,即拜東平相。籍乘驢到郡,壞府-{舍}-屛鄣,使内外相望,法令淸簡,旬日而還。帝引爲大將軍從事中郎。有司言有子殺母者,籍曰:「嘻!殺父乃可,至殺母乎!」坐者怪其失言。帝曰:「殺父,天下之極惡,而以爲可乎?」籍曰:「禽獸知母而不知父,殺父,禽獸之類也。殺母,禽獸之不若。」衆乃悅服。 籍聞歩兵廚營人善釀,有貯酒三百斛,乃求爲歩兵校尉。遺落世事,雖去佐職,恆-{遊}-府内,朝宴必與焉。會帝讓九錫,公卿將勸進,使籍爲其辭。籍沈醉忘作,臨詣府,使取之,見籍方據案醉眠。使者以告,籍便書案,使寫之,無所改竄。辭甚淸壯,爲時所重。 籍雖不拘禮教,然-{發}-言玄遠,口不臧否人物。性至孝,母終,正與人圍棋,對者求止,籍留與決賭。既而飲酒二-{斗}-,舉聲一號,吐血數升。及將葬,食一蒸肫,飲二-{斗}-酒,然-{後}-臨訣,直言窮矣,舉聲一號,因又吐血數升,毀瘠骨立,殆致滅性。裴楷往弔之,籍散-{-{髮}-}-箕踞,醉而直視,楷弔唁畢便去。或問楷:「凡弔者,主哭,客乃爲禮。籍既不哭,君何爲哭?」楷曰:「阮籍既方外之士,故不崇禮典。我俗中之士,故以軌儀自居。」時人歎爲兩得。籍又能爲靑白眼,見禮俗之士,以白眼對之。及嵇喜來弔,籍作白眼,喜不懌而退。喜弟康聞之,乃齎酒挾琴造焉,籍大悅,乃見靑眼。由是禮法之士疾之若仇,而帝毎保護之。 籍嫂嘗歸-{甯}-,籍相見與別。或譏之,籍曰:「禮豈爲我設邪!」鄰家少婦有美色,當壚沽酒。籍嘗詣飲,醉,便臥其側。籍既不自嫌,其夫察之,亦不疑也。兵家女有-{才}-色,未嫁而死。籍不識其父兄,徑往哭之,盡哀而還。其外坦蕩而内淳至,皆此類也。時率意獨駕,不由徑路,車跡所窮,輒慟哭而反。嘗登廣武,觀楚、漢戰處,歎曰:「時無英雄,使豎子成名!」登武牢山,望京邑而歎,-{於}-是賦《豪傑詩》。冬卒,時年五十四。 籍能屬文,初不留思。作《詠懷詩》八十-{餘}-篇,爲世所重。著《達莊論》,敘無爲之貴。文多不録。 籍嘗-{于}-蘇門山遇孫登,與商略終古及棲神導氣之-{術}-,登皆不應,籍因長嘯而退。至半嶺,聞有聲若鸞鳳之音,響乎巖-{谷}-,乃登之嘯也。遂歸著《大人先生傳》,其略曰:「世人所謂君子,惟法是修,惟禮是克。手執圭璧,足履繩墨。行欲爲目前檢,言欲爲無窮則。少稱鄕黨,長聞鄰國。上欲圖三公,下不失九州牧。獨不見群虱之處褌中,逃乎深縫,匿乎壞絮,自以爲吉宅也。行不敢離縫際,動不敢出褌襠,自以爲得繩墨也。然炎丘火流,焦邑滅都,群虱處-{於}-褌中而不能出也。君子之處域内,何異夫虱之處褌中乎!」此亦籍之胸懷本趣也。 子渾,字長成,有父風。少慕通達,不飾小節。籍謂曰:「仲容已豫吾此流,汝不得-{復}-爾!」太康中,爲太子庶子。 ===籍兄子 -{咸}-=== 阮-{咸}-字仲容。父熙,武都太守。-{咸}-任達不拘,與叔父籍爲竹林之-{遊}-,當世禮法者譏其所爲。-{咸}-與籍居道南,諸阮居道北,北阮富而南阮貧。七月七日,北阮盛曬衣服,皆錦綺粲目,-{咸}-以竿掛大布犢鼻-{於}-庭。人或怪之,答曰:「不能免俗,聊-{復}-爾耳!」 暦仕散騎侍郎。山濤舉-{咸}-典選,曰:「阮-{咸}-貞素寡欲,深識淸濁,萬物不能移。若在官人之職,必絶-{于}-時。」武帝以-{咸}-耽酒浮虚,遂不用。太原郭奕髙爽有識量,知名-{于}-時,少所推先,見-{咸}-心醉,不覺歎焉。而居母喪,縱情越禮。素幸姑之婢,姑當歸-{于}-夫家,初-{雲}-留婢,既而自從去。時方有客,-{咸}-聞之,遽借客馬追婢,既及,與婢累騎而還,論者甚非之。 -{咸}-妙解音律,善彈琵琶。雖處世不交人事,惟共親知絃歌酣宴而已。與從子脩特相善,毎以得意爲歡。諸阮皆飲酒,-{咸}-至,宗人間共集,不-{復}-用杯觴斟酌,以大盆盛酒,圓坐相向,大酌更飲。時有群豕來飲其酒,-{咸}-直接去其上,便共飲之。群從昆弟莫不以放達爲行,籍弗之許。荀勗毎與-{咸}-論音律,自以爲遠不及也,疾之,出補始平太守。以壽終。二子:瞻、孚。 ====-{咸}-子 瞻==== 瞻字千-{里}-。性淸虚寡欲,自得-{於}-懷。讀書不甚研求,而默識其要,遇理而辯,辭不足而旨有-{餘}-。善彈琴,人聞其能,多往求-{聽}-,不問貴賤長幼,皆爲彈之。神氣-{沖}-和,而不知向人所在。内兄潘-{岳}-毎令鼓琴,終日達夜,無忤色。由是識者歎其恬澹,不可榮辱矣。舉止灼然。見司徒王戎,戎問曰:「聖人貴名教,老莊明自然,其旨同異?」瞻曰:「將無同。」戎咨嗟良久,即命-{辟}-之。時人謂之「三語掾」。太尉王衍亦雅重之。瞻嘗群行,冒熱渇甚,逆旅有井,衆人競趨之,瞻獨逡巡在-{後}-,須飲者畢乃進,其夷退無競如此。 東海王越鎭許昌,以瞻爲記室參軍,與王承、謝鯤、鄧攸倶在越府。越與瞻等書曰:「禮,年八歳出就外傅,明始可以加師訓之則;十年曰幼學,明可漸先王之教也。然學之所入淺,體之所安深。是以閑習禮容,不如式瞻儀度;諷誦遺言,不若親承音旨。小兒毗既無令淑之質,不聞道德之風,望諸君時以閑豫,周旋誨接。」 永嘉中,爲太子-{舍}-人。瞻素執無鬼論,物莫能難,毎自謂此理足可以辯正幽明。忽有一客通名詣瞻,寒温畢,聊談名理。客甚有-{才}-辯,瞻與之言,良久及鬼神之事,反覆甚苦。客遂屈,乃作色曰:「鬼神,古今聖賢所共傳,君何得獨言無!即-{僕}-便是鬼。」-{於}-是變爲異形,須臾消滅。瞻默然,意色大惡。-{後}-歳-{餘}-,病卒-{於}-倉垣,時年三十。 ====瞻弟 孚==== 孚字遙集。其母,即胡婢也。孚之初生,其姑取王延壽《魯靈光殿賦》曰「胡人遙集-{於}-上楹」而以字焉。初-{辟}-太傅府,遷騎兵屬。避亂渡江,元帝以爲安東參軍。蓬-{髮}-飲酒,不以王務嬰心。時帝既用申、韓以救世,而孚之徒未能棄也。雖然,不以事任處之。轉丞相從事中郎。終日酣縱,恆爲有司所按,帝毎優容之。 琅邪王裒爲車騎將軍,鎭廣陵,髙選綱佐,以孚爲長史。帝謂曰:「卿既統軍府,郊壘多事,宜節飲也。」孚答曰:「陛下不以臣不-{才}-,委之以戎旅之重。臣僶勉從事,不敢有言者,竊以今王蒞鎭,威風赫然,皇澤遐被,賊寇斂跡,氛昆既澄,日月自朗,臣亦何可爵火不息?正應端拱嘯詠,以樂當年耳。」遷黃門侍郎、散騎常侍。嘗以金貂換酒,-{復}-爲所司彈劾,帝宥之。轉太子中庶子、左衞率,領屯騎校尉。 明帝即位,遷侍中。從平王敦,賜爵南安縣侯。轉吏部尚書,領東海王師,稱疾不拜。詔就家用之,尚書令郗-{鑒}-以爲非禮。帝曰:「就用之誠不快,不爾便廢-{才}-。」及帝疾大漸,温嶠入受顧命,過孚,要與同行。升車,乃告之曰:「主上遂大漸,江左危弱,實資群賢,共康世務。卿時望所歸,今欲屈卿同受顧-{托}-。」孚不答,固求下車,嶠不許。垂至-{台}-門,告嶠内迫,求暫下,便徒歩還家。 初,祖約性好財,孚性好屐,同是累而未判其得失。有詣約,見正料財物,客至,屛當不盡,-{餘}-兩小簏,以著背-{後}-,傾身障之,意未能平。或有詣阮,正見自-{蠟}-屐,因自歎曰:「未知一生當著-{幾}-量屐!」神色甚閑暢。-{於}-是勝負始分。 -{咸}-和初,拜丹陰尹。時太-{后}-臨朝,政出舅族。孚謂所親曰:「今江東雖累世,而年數實淺。主幼時艱,運終百六,而庾亮年少,德信未孚,以吾觀之,將兆亂矣。」會廣州刺史劉顗卒,遂苦求出。王導等以孚疎放,非京尹-{才}-,乃除都督交、廣、-{寧}-三州軍事、鎭南將軍、領平越中郎將、廣州刺史、假節。未至鎭,卒,年四十九。尋而蘇峻作逆,識者以爲知-{幾}-。無子,從孫廣嗣。 ====-{咸}-從子 脩==== 脩字宣子。好《易》《老》,善淸言。嘗有論鬼神有無者,皆以人死者有鬼,脩獨以爲無,曰:「今見鬼者-{雲}-著生時衣服,若人死有鬼,衣服有鬼邪?」論者服焉。-{後}-遂伐社樹,或止之,脩曰:「若社而爲樹,伐樹則社移;樹而爲社,伐樹則社亡矣。」 性簡任,不脩人事。絶不喜見俗人,遇便-{舍}-去。意有所思,率爾褰裳,不避晨夕,至或無言,但欣然相對。常歩行,以百錢掛杖頭,至酒店,便獨酣暢。雖當世富貴而不肯顧,家無儋石之儲,宴如也。與兄弟同-{志}-,常自得-{于}-林阜之間。 王衍當時談宗,自以論《易》略盡,然有所未了,研之終莫悟,毎-{云}-「不知比沒當見能通之者不」。衍族子敦謂衍曰:「阮宣子可與言。」衍曰:「吾亦聞之,但未知其亹癖之處定何如耳!」及與脩談,言寡而旨暢,衍乃嘆服焉。 梁國張偉-{志}-趣不常,自隱-{于}-屠釣,脩愛其-{才}-美,而知其不眞。偉-{後}-爲黃門郎、陳留内史,果以世事受累。 脩居貧,年四十-{餘}-未有室,王敦等斂錢爲婚,皆名士也,時慕之者求入錢而不得。 脩所著述甚寡,嘗作《大鵬贊》曰:「蒼蒼大鵬,誕自北溟。假精靈鱗,神化以生。如-{雲}-之翼,如山之形。海運水撃,扶搖上-{-{征}-}-。翕然層舉,背負太淸。-{志}-存天地,不屑唐庭。鴬鳩仰笑,尺鷃所輕。超世髙逝,莫知其情。」 王敦時爲鴻臚卿,謂脩曰:「卿常無食,鴻臚丞差有祿,能作不?」脩曰:「亦-{復}-可爾耳!」遂爲之。轉太傅行參軍、太子洗馬。避亂南行,至西陽期思縣,爲賊所害,時年四十二。 ===-{咸}-族弟 放=== 放字思度。祖略,齊郡太守。父顗,淮南内史。放少與孚-{並}-知名。中興,除太學博士、太子中-{舍}-人、庶子。時雖戎車屢駕,而放侍太子,常説《老》《莊》,不及軍國。明帝甚友愛之。轉黃門侍郎,遷吏部郎,在銓管之任,甚有稱績。 時成帝幼-{沖}-,庾氏執政,放求爲交州,乃除監交州軍事、揚威將軍、交州刺史。行達-{甯}-浦,逢陶侃將髙寶平梁碩自交州還,放設饌請寶,伏兵殺之。寶衆撃放,敗走,保簡陽城,得免。到州少時,暴-{發}-渇,見寶爲祟,遂卒,朝廷甚悼惜之,年四十四。追贈廷尉。 放素知名,而性淸約,不營産業,爲吏部郎,不免饑寒。王導、庾亮以其名士,常供給衣食。子晞之,南頓太守。 ===放弟 裕=== 裕字思曠。宏達不及放,而以德業知名。弱冠-{辟}-太宰掾。大將軍王敦命爲主簿,甚被知遇。裕以敦有不臣之心,乃終日酣觴,以酒廢職。敦謂裕非當世實-{才}-,徒有虚譽而已,出爲溧陽令,-{復}-以公事免官。由是得違敦難,論者以此貴之。 -{咸}-和初,除尚書郎。時事故之-{後}-,公私弛廢,裕遂去職還家,居會稽剡縣。司徒王導引爲從事中郎,固辭不就。朝廷將欲-{-{征}-}-之,裕知不得已,乃求爲王舒撫軍長史。舒薨,除吏部郎,不就。即家拜臨海太守,少時去職。司空郗-{鑒}-請爲長史,詔-{-{征}-}-秘書監,皆以疾辭。-{復}-除東陽太守。尋-{-{征}-}-侍中,不就。還剡山,有肥遁之-{志}-。有以問王羲之,羲之曰:「此公近不驚寵辱,雖古之沈冥,何以過此!」人-{云}-,裕骨氣不及逸少,簡秀不如眞長,韶潤不如仲祖,思致不如殷浩,而兼有諸人之美。成帝崩,裕赴山陵,事畢便還。諸人相與追之,裕亦審時流必當逐己,而疾去,至方山不相及。劉惔歎曰:「我入東,正當泊安石渚下耳,不敢-{復}-近思曠傍。」 裕雖不博學,論難甚精。嘗問謝萬-{云}-:「未見《四本論》,君試爲言之。」萬敘説既畢,裕以傅嘏爲長,-{於}-是構辭數百言,精義入微,聞者皆嗟味之。裕嘗以人不須廣學,正應以禮讓爲先故終日靜默,無所脩綜,而物自宗焉。在剡曾有好車,借無不給。有人葬母,意欲借而不敢言。-{後}-裕聞之,乃歎曰:「吾有車而使人不敢借,何以車爲!」遂命焚之。 在東山久之,-{復}--{-{征}-}-散騎常侍,領國子祭酒。俄而-{復}-以爲金紫光祿大夫,領琅邪王師。經年敦逼,-{並}-無所就。-{御}-史中丞周閔奏裕及謝安違詔累載,-{並}-應有罪,禁錮終身,詔書貰之。或問裕曰:「子屢辭-{-{徴}-}-聘,而宰二郡,何邪?」裕曰:「雖屢辭王命,非敢爲髙也。吾少無宦情,兼拙-{於}-人間,既不能躬耕自活,必有所資,故-{曲}-躬二郡。豈以騁能,私計故耳。」年六十二卒。三子:傭、-{寧}-、普。 傭,早卒。-{甯}-,鄱陽太守。普,驃騎諮議參軍。傭子歆之,中領軍。-{甯}-子腆,秘書監。腆弟萬齡及歆之子彌之,元熙中-{並}-列顯位。 ==嵇康== 嵇康,字叔夜,譙國銍人也。其先姓奚,會稽上虞人,以避怨,徙焉。銍有嵇山,家-{於}-其側,因而命氏。兄喜,有當世-{才}-,暦太-{僕}-、宗正。康早孤,有奇-{才}-,遠邁不群。身長七尺八寸,美詞氣,有風儀,而土木形骸,不自藻飾,人以爲龍章鳳姿,天質自然。恬靜寡欲,含垢匿瑕,寬簡有大量。學不師受,博覽無不該通,長好《老》《莊》。與魏宗室婚,拜中散大夫。常脩養性服食之事,彈琴詠詩,自足-{於}-懷。以爲神仙稟之自然,非積學所得,至-{於}-導養得理,則安期、彭祖之倫可及,乃著《養生論》。又以爲君子無私,其論曰:「夫稱君子者,心不措乎是非,而行不違乎道者也。何以言之?夫氣靜神虚者,心不存-{于}-矜尚;體亮心達者,情不-{繫}--{於}-所欲。矜尚不存乎心,故能越名教而任自然;情不-{繫}--{於}-所欲,故能審貴賤而通物情。物情順通,故大道無違;越名任心,故是非無措也。是故言君子則以無措爲主,以通物爲美;言小人則以匿情爲非,以違道爲闕。何者?匿情矜吝,小人之至惡;虚心無措,君子之篤行也。是以大道言『及吾無身,吾又何患』。無以生爲貴者,是賢-{於}-貴生也。由斯而言,夫至人之用心,固不存有措矣。故曰『君子行道,忘其爲身』,斯言是矣。君子之行賢也,不察-{於}-有度而-{後}-行也;任心無邪,不議-{於}-善而-{後}-正也;顯情無措,不論-{於}-是而-{後}-爲也。是故傲然忘賢,而賢與度會;忽然任心,而心與善遇;儻然無措,而事與是倶也。」其略如此。蓋其胸懷所寄,以髙契難期,毎思郢質。所與神交者惟陳留阮籍、河内山濤,豫其流者河内向秀、沛國劉伶、籍兄子-{咸}-、琅邪王戎,遂爲竹林之-{遊}-,世所謂「竹林七賢」也。戎自言與康居山陽二十年,未嘗見其喜慍之色。 康嘗采藥-{遊}-山澤,會其得意,忽焉忘反。時有樵蘇者遇之,-{咸}-謂神。至汲郡山中見孫登,康遂從之-{遊}-。登沉默自守,無所言説。康臨去,登曰:「君性烈而-{才}-雋,其能免乎!」康又遇王烈,共入山,烈嘗得石髓如飴,即自服半,-{餘}-半與康,皆凝而爲石。又-{於}-石室中見一巻素書,遽呼康往取,輙不-{復}-見。烈乃歎曰:「叔夜-{志}-趣非常而輒不遇,命也!」其神心所感,毎遇幽逸如此。 山濤將去選官,舉康自代。康乃與濤書告絶,曰: 聞足下欲以吾自代,雖事不行,知足下故不知之也。恐足下羞庖人之獨割,引尸祝以自助,故爲足下陳其可不。 老子、莊周,吾之師也,親居賤職;柳下惠、東方朔,達人也,安乎卑位。吾豈敢短之哉!又仲尼兼愛,不羞執鞭;子文無欲卿相,而三爲令尹,是乃君子思濟物之意也。所謂達能兼善而不渝,窮則自得而無悶。以此觀之,故知堯、舜之居世,許由之巖棲,子房之佐漢,接輿之行歌,其揆一也。仰瞻數君,可謂能遂其-{志}-者也。故君子百行,殊途同致,循性而動,各附所安。故有「處朝廷而不出,入山林而不反」之論。且延陵髙子臧之風,長卿慕相如之節,意氣所先,亦不可奪也。 吾毎讀《尚子平、-{臺}-孝感傳》,慨然慕之,想其爲人。加少孤露,母兄驕恣,不渉經學,又讀《老》《莊》,重增其放,故使榮進之心日頽,任逸之情轉篤。阮嗣宗口不論人過,吾毎師之,而未能及。至性過人,與物無傷,惟飲酒過差耳,至爲禮法之士所繩,疾之如仇讎,幸賴大將軍保持之耳。吾以不如嗣宗之資,而有慢弛之闕;又不識物情,闇-{於}-機宜;無萬石之愼,而有好盡之累;久與事接,疵釁日興,雖欲無患,其可得乎! 又聞道士遺言,餌术黃精,令人久壽,意甚信之。-{遊}-山澤,觀魚鳥,心甚樂之。一行作吏,此事便廢,安能-{舍}-其所樂,而從其所懼哉! 夫人之相知,貴識其天性,因而濟之。禹不逼伯成子髙,全其長也;仲尼不假蓋-{于}-子夏,護其短也。近諸葛孔明不迫元直以入蜀,華子魚不彊幼安以卿相,此可謂能相終始,眞相知者也。自-{卜}-已審,若道盡塗殫則已耳,足下無事冤之令轉-{於}-溝壑也。 吾新失母兄之歡,意常淒切。女年十三,男年八歳,未及成人,況-{復}-多疾,顧此悢悢,如何可言。今但欲守陋巷,教養子孫,時時與親舊敘離闊,陳説平生,濁酒一盃,彈琴一-{曲}-,-{志}-意畢矣,豈可見黃門而稱貞哉!若趣欲共登王塗,期-{於}-相致,時爲懽益,一旦迫之,必-{發}-狂疾。自非重讎,不至此也。既以解足下,并以爲別。 此書既行,知其不可羈屈也。性絶巧而好鍛。宅中有一柳樹甚茂,乃激水圜之,毎夏月,居其下以鍛。東平呂安服康髙致,毎一相思,輙千-{里}-命駕,康友而善之。-{後}-安爲兄所枉訴,以事-{繫}-獄,辭相證引,遂-{復}-收康。康性愼言行,一旦縲紲,乃作《幽憤詩》,曰: 嗟-{余}-薄祜,少遭不造,哀煢靡識,越在襁褓。母兄鞠育,有慈無威,恃愛肆好,不訓不師。爰及冠帶,憑寵自放,抗心希古,任其所尚。-{託}-好《莊》《老》,賤物貴身,-{志}-在守-{樸}-,養素全眞。 曰予不敏,好善闇人,子玉之敗,屢增惟塵。大人含弘,藏垢懷恥。人之多僻,政不由己。惟此褊心,顯明臧否;感悟思愆,恒若創痏。欲寡其過,謗議沸騰,性不傷物,頻致怨憎。昔慙柳惠,今愧孫登,内負宿心,外恧良朋。仰慕嚴、鄭,樂道閑居,與世無營,神氣晏如。 咨予不淑,嬰累多虞。匪降自天,寔由頑疎,理弊患結,卒致囹圄。對答鄙訊,縶此幽阻,實恥訟冤,時不我與。雖曰義直,神辱-{志}-沮,澡身滄浪,曷-{云}-能補。雍雍鳴鴈,厲翼北-{遊}-,順時而動,得意忘憂。嗟我憤歎,曾莫能疇。事與-{願}-違,遘茲淹留,窮達有命,亦又何求? 古人有言,善莫近名。奉時恭默,咎悔不生。萬石周愼,安親保榮。世務紛紜,祗攪-{余}-情,安樂必誡,乃終利貞。煌煌靈芝,一年三秀;予獨何爲,有-{志}-不就。懲難思-{復}-,心焉内疚,庶勗將來,無馨無臭。採薇山阿,散-{髮}-巖岫,永嘯長吟,頤神養壽。 初,康居貧,嘗與向秀共鍛-{於}-大樹之下,以自贍給。潁川-{鍾}-會,貴公子也,精練有-{才}-辯,故往造焉。康不爲之禮,而鍛不輟。良久會去,康謂曰:「何所聞而來?何所見而去?」會曰:「聞所聞而來,見所見而去。」會以此憾之。及是,言-{于}-文帝曰:「嵇康,臥龍也,不可起。公無憂天下,顧以康爲慮耳。」因譖「康欲助毌丘儉,賴山濤不-{聽}-。昔齊戮華士,魯誅少正卯,誠以害時亂教,故聖賢去之。康、安等言論放蕩,非毀典謨,帝王者所不宜容。宜因釁除之,以淳風俗」。帝既昵-{聽}-信會,遂并害之。 康將刑東市,太學生三千人請以爲師,弗許。康顧視日影,索琴彈之,曰:「昔袁孝尼嘗從吾學《廣陵散》,吾毎靳固之,《廣陵散》-{於}-今絶矣!」時年四十。海内之士,莫不痛之。帝尋悟而恨焉。初,康嘗-{游}-乎洛西,暮宿華陽亭,引琴而彈。夜分,忽有客詣之,稱是古人,與康共談音律,辭致淸辯,因索琴彈之,而爲《廣陵散》,聲調絶倫,遂以授康,仍誓不傳人,亦不言其姓字。 康善談理,又能屬文,其髙情遠趣,率然玄遠。撰上古以來髙士爲之傳贊,欲友其人-{於}-千載也。又作《太師箴》,亦足以明帝王之道焉。-{復}-作《聲無哀樂論》,甚有條理。子紹,別有傳。 ==向秀== 向秀,字子期,河内懷人也。淸悟有遠識,少爲山濤所知,雅好老莊之學。莊周著内外數十篇,暦世-{才}-士雖有觀者,莫-{適}-論其旨統也,秀乃爲之隱解,-{發}-明奇趣,振起玄風,讀之者超然心悟,莫不自足一時也。惠帝之世,郭象又述而廣之,儒墨之跡見鄙,道家之言遂盛焉。始,秀欲注,嵇康曰:「此書詎-{復}-須注,正是妨人作樂耳。」及成,示康曰:「殊-{復}-勝不?」又與康論養生,辭難往-{復}-,蓋欲-{發}-康髙致也。 康善鍛,秀爲之佐,相對欣然,傍若無人。又共呂安灌園-{于}-山陽。康既被誅,秀應本郡計入洛。文帝問曰:「聞有箕山之-{志}-,何以在此?」秀曰:「以爲巣許狷介之士,未達堯心,豈足多慕。」帝甚悅。秀乃自此役,作《思舊賦》-{云}-: -{余}-與嵇康、呂安居止接近,其人-{並}-有不羈之-{才}-,嵇意遠而疎,呂心曠而放,其-{後}--{並}-以事見法。嵇博綜伎藝,-{於}-絲竹特妙,臨當就命,顧視日影,索琴而彈之。逝將西邁,經其舊廬。-{于}-時日薄虞泉,寒冰淒然。鄰人有吹笛者,-{發}-聲寥亮。追想曩昔-{遊}-宴之好,感音而歎,故作賦曰: 將命-{適}--{於}-遠京兮,遂旋反以北徂。濟黃河以泛舟兮,經山陽之舊居。瞻曠野之蕭條兮,息-{餘}-駕乎城隅。踐二子之遺跡兮,暦窮巷之空廬。歎《黍離》之湣周兮,悲《麥秀》-{於}-殷墟。惟追昔以懷今兮,心徘徊以躊躇。棟宇在而弗毀兮,形神逝其焉如。昔李斯之受罪兮,歎黃犬而長吟。悼嵇生之永辭兮,顧日影而彈琴。-{托}-運遇-{于}-領會兮,寄-{余}-命-{於}-寸陰。-{聽}-鳴笛之慷慨兮,妙聲絶而-{復}-尋。佇駕言其將邁兮,故援翰以寫心。 -{後}-爲散騎侍郎,轉黃門侍郎、散騎常侍,在朝不任職,容跡而已。卒-{於}-位。二子:純、悌。 ==劉伶== 劉伶,字伯倫,沛國人也。身長六尺,容貌甚陋。放情肆-{志}-,常以細宇宙齊萬物爲心。澹默少言,不妄交-{遊}-,與阮籍、嵇康相遇,欣然神解,攜手入林。初不以家産有無介意。常乘鹿車,攜一壺酒,使人荷鍤而隨之,謂曰:「死便埋我。」其遺形骸如此。嘗渇甚,求酒-{于}-其妻。妻捐酒毀器,涕泣諫曰:「君酒太過,非攝生之道,必宜斷之。」伶曰:「善!吾不能自禁,惟當祝鬼神自誓耳。便可具酒肉。」妻從之。伶跪祝曰:「天生劉伶,以酒爲名。一飲一斛,五-{斗}-解酲。婦兒之言,愼不可-{聽}-。」仍引酒-{禦}-肉,隗然-{復}-醉。嘗醉與俗人相忤,其人攘袂奮拳而往。伶徐曰:「鷄肋不足以安尊拳。」其人笑而止。 伶雖陶兀昏放,而機應不差。未嘗厝意文翰,惟著《酒德頌》一篇。其辭曰: 有大人先生,以天地爲一朝,萬期爲須臾,日月爲扃牖,八荒爲庭衢。行無轍跡,居無室廬,幕天席地,縱意所如。止則操-{卮}-執觚,動則挈榼提壺,惟酒是務,焉知其-{餘}-。有貴介公子、搢紳處士,聞吾風聲,議其所以,乃奮袂攘襟,怒目切齒,陳説禮法,是非蜂起。先生-{於}-是方捧甕承槽,銜杯漱醪,奮髯箕踞,枕-{曲}-藉糟,無思無慮,其樂陶陶。兀然而醉,怳爾而醒。靜-{聽}-不聞雷霆之聲,熟視不睹泰山之形。不覺寒暑之切肌,利欲之感情。俯觀萬物,擾擾焉若江海之載浮萍。二豪侍側焉,如蜾蠃之與螟蛉。 嘗爲建威參軍。泰始初對策,盛言無爲之化。時輩皆以髙第得調,伶獨以無用罷。竟以壽終。 ==謝鯤== 謝鯤,字幼輿,陳國陽夏人也。祖纘,典農中郎將。父衡,以儒素顯,仕至國子祭酒。鯤少知名,通簡有髙識,不脩威儀,好《老》《易》,能歌,善鼓琴,王衍、嵇紹-{並}-奇之。 永興中,長沙王乂入輔政,時有疾鯤者,言其將出奔。乂欲鞭之,鯤解衣就罰,曾無忤容。既-{舍}-之,又無喜色。太傅東海王越聞其名,-{辟}-爲掾,任達不拘,尋坐家僮取官稿除名。-{于}-時名士王玄、阮脩之徒,-{並}-以鯤初登宰府,便至黜辱,爲之歎恨。鯤聞之,方淸歌鼓琴,不以屑意,莫不服其遠暢,而恬-{於}-榮辱。鄰家髙氏女有美色,鯤嘗挑之,女投梭,折其兩齒。時人爲之語曰:「任達不已,幼輿折齒。」鯤聞之,敖然長嘯曰:「猶不廢我嘯歌。」越尋更-{辟}-之,轉參軍事。鯤以時方多故,乃謝病去職,避地-{于}-豫章。嘗行經空亭中夜宿,此亭舊毎殺人。將曉,有黃衣人呼鯤字令開戸,鯤憺然無懼色,便-{於}-窗中度手牽之,胛斷,視之,鹿也,尋血獲焉。爾-{後}-此亭無-{復}-妖怪。 左將軍王敦引爲長史,以討杜弢功封-{咸}-亭侯。母憂去職,服闋,遷敦大將軍長史。時王澄在敦坐,見鯤談話無勌,惟歎謝長史可與言,都不眄敦,其爲人所慕如此。鯤不徇功名,無砥礪行,居身-{於}-可否之間,雖自處若穢,而動不累髙。敦有不臣之跡,顯-{於}-朝野。鯤知不可以道匡弼,乃優-{遊}-寄遇,不屑政事,從容諷議,卒歳而已。毎與畢卓、王尼、阮放、羊曼、桓彝、阮孚等縱酒,敦以其名髙,雅相賓禮。 嘗使至都,明帝在東宮見之,甚相親重。問曰:「論者以君方庾亮,自謂何如?」答曰:「端委廟堂,使百僚準則,鯤不如亮。一丘一壑,自謂過之。」温嶠嘗謂鯤子尚曰:「尊大君豈惟識量淹遠,至-{於}-神-{鑒}-沈深,雖諸葛瑾之喩孫權不過也。」 及敦將爲逆,謂鯤曰:「劉隗-{奸}-邪,將危社稷。吾欲除君側之惡,匡主濟時,何如?」對曰:「隗誠始禍,然城狐社鼠也。」敦怒曰:「君庸-{才}-,豈達大理。」出鯤爲豫章太守,又留不遣,藉其-{才}-望,逼與倶下。敦至石頭,歎曰:「吾不-{復}-得爲盛德事矣。」鯤曰:「何爲其然?但使自今以往,日忘日去耳。」初,敦謂鯤曰:「吾當以周伯仁爲尚書令,戴若思爲-{僕}-射。」及至都,-{復}-曰:「近來人情何如?」鯤對曰:「明公之舉,雖欲大存社稷,然悠悠之言,實未達髙義。周顗、戴若思,南北人士之望,明公舉而用之,群情帖然矣。」是日,敦遣兵收周、戴,而鯤弗知,敦怒曰:「君粗疎邪!二子不相當,吾已收之矣。」鯤與顗素相親重,聞之愕然,若喪諸己。參軍王驕以敦誅顗,諫之甚切,敦大怒,命斬嶠,時人士畏懼,莫敢言者。鯤曰:「明公舉大事,不戮一人。嶠以獻替忤旨,便以釁鼓,不亦過乎!」敦乃止。 敦既誅害忠賢,而稱疾不朝,將還武昌。鯤喩敦曰:「公大存社稷,建不世之勳,然天下之心實有未達。若能朝天子,使君臣釋然,萬物之心-{於}-是乃服。杖衆望以順群情,盡-{沖}-退以奉主上,如斯則勳侔一匡,名垂千載矣。」敦曰:「君能保無變乎?」對曰:「鯤近日入覲,主上側席,遲得見公,宮省穆然,必無虞矣。公若入朝,鯤請侍從。」敦勃然曰:「正-{復}-殺君等數百人,亦-{復}-何損-{于}-時!」竟不朝而去。是時朝望被害,皆爲其憂。而鯤推理安常,時進正言。敦既不能用,内亦不悅。軍還,使之郡,涖政淸肅,百姓愛之。尋卒官,時年四十三。敦死-{後}-,追贈太常,諡曰康。子尚嗣,別有傳。 ==胡毋輔之== 胡毋輔之,字彦國,泰山奉髙人也。髙祖班,漢執金吾。父原,練習兵馬,山濤稱其-{才}-堪邊任,舉爲太尉長史,終河南令。輔之少擅髙名,有知人之-{鑒}-。性嗜酒,任縱不拘小節。與王澄、王敦、庾敳倶爲太尉王衍所昵,號曰四友。澄嘗與人書曰:「彦國吐佳言如鋸木屑,霏霏不絶,誠爲-{後}-進領袖也。」 -{辟}-別駕、太尉掾,-{並}-不就。以家貧,求試守繁昌令,始節酒自厲,甚有能名。遷尚書郎。豫討齊王冏,賜爵陰平男。累轉司徒左長史。-{復}-求外出,爲建武將軍、樂安太守。與郡人光逸晝夜酣飲,不視郡事。成都王穎爲太弟,召爲中庶子,遂與謝鯤、王澄、阮脩、王尼、畢卓倶爲放達。 嘗過河南門下飲,河南騶王子博箕坐其傍,輔之叱使取火。子博曰:「我卒也,惟不乏吾事則已,安-{復}-爲人使!」輔之因就與語,歎曰:「吾不及也!」-{薦}-之河南尹樂廣,廣召見,甚悅之,擢爲功曹。其甄拔人物若此。 東海王越聞輔之名,引爲從事中郎,-{復}-補振威將軍、陳留太守。王彌經其郡,輔之不能討,坐免官。尋除-{甯}-遠將軍、揚州刺史,不之職,越-{復}-以爲右司馬、本州大中正。越薨,避亂渡江,元帝以爲安東將軍諮議祭酒,遷揚武將軍、湘州刺史、假節。到州未-{幾}-卒,時年四十九。子謙之。 ===輔之子 謙之=== 謙之字子光。-{才}-學不及父,而傲縱過之。至酣醉,常呼其父字,輔之亦不以介意,談者以爲狂。輔之正酣飲,謙之規而厲聲曰:「彦國年老,不得爲爾!將令我尻背東壁。」輔之歡笑,呼入與共飲。其所爲如此。年未三十卒。 ==畢卓== 畢卓字茂世,新蔡鮦陽人也。父諶,中書郎。卓少希放達,爲胡毋輔之所知。太興末,爲吏部郎,常飲酒廢職。比-{舍}-郎釀熟,卓因醉夜至其甕間盜飲之,爲掌酒者所縛,明旦視之,乃畢吏部也,遽釋其縛。卓遂引主人宴-{于}-甕側,致醉而去。卓嘗謂人曰:「得酒滿數百斛船,四時甘味置兩頭,右手持酒杯,左手持蟹螯,拍浮酒船中,便足了一生矣。」及過江,爲温嶠平南長史,卒官。 ==王尼== 王尼,字孝孫,城陽人也,或-{云}-河内人。本兵家子,寓居洛陽,卓犖不羈。初爲護軍府軍士,胡毋輔之與琅邪王澄、北地傅暢、中山劉輿、潁川荀邃、河東裴遐迭屬河南功曹甄述及洛陽令曹攄請解之。攄等以-{制}-旨所及,不敢。輔之等齎羊酒詣護軍門,門吏疎名呈護軍,護軍歎曰:「諸名士持羊酒來,將有以也。」尼時以給府養馬,輔之等入,遂坐馬廄下,與尼炙羊飲酒,醉飽而去,竟不見護軍。護軍大驚,即與尼長假,因免爲兵。東嬴公騰-{辟}-爲車騎府-{舍}-人,不就。時尚書何綏奢侈過度,尼謂人曰:「綏居亂世,矜豪乃爾,將死不久。」人曰:「伯蔚聞言,必相危害。」尼曰:「伯蔚比聞我語,已死矣。」未-{幾}-,綏果爲東海王越所殺。初入洛,尼詣越不拜。越問其故,尼曰:「公無宰相之能,是以不拜。」因數之,言甚切。又-{云}-:「公負尼物。」越大驚曰:「-{寧}-有是也?」尼曰:「昔楚人亡布,謂令尹盜之。今尼屋-{舍}-資財,悉爲公軍人所略,尼今饑凍,是亦明公之負也。」越大笑,即賜絹五十匹。諸貴人聞,競往餉之。洛陽陷,避亂江夏。時王登爲荊州刺史,遇之甚厚。尼早喪婦,止有一子。無居宅,惟畜露車,有牛一頭,毎行,輒使子-{禦}-之,暮則共宿車上。常歎曰:「滄海橫流,處處不安也。」俄而澄卒,荊土饑荒,尼不得食,乃殺牛壞車,煮肉啖之。既盡,父子倶餓死。 ==羊曼== 羊曼,字祖延,太傅祜兄孫也。父暨,陽平太守。曼少知名,本州禮命,太傅-{辟}-,皆不就。避難渡江,元帝以爲鎭東參軍,轉丞相主簿,委以機密。暦黃門侍郎、尚書吏部郎、晉陵太守,以公事免。曼任達穨縱,好飲酒。温嶠、庾亮、阮放、桓彝同-{志}-友善,-{並}-爲中興名士。時州-{裏}-稱陳留阮放爲宏伯,髙平郗-{鑒}-爲方伯,泰山胡毋輔之爲達伯,濟陰卞壺爲裁伯,陳留蔡謨爲朗伯,阮孚爲誕伯,髙平劉綏爲委伯,而曼爲濌伯,凡八人,號「兗州八伯」,蓋擬古之八雋也。 王敦既與朝廷乖貳,羈録朝士,曼爲右長史。曼知敦不臣,終日酣醉,諷議而已。敦以其士望,厚加禮遇,不委以事,故得不渉其難。敦敗,代阮孚爲丹陽尹。時朝士過江初拜官,相飾供饌。曼拜丹陽,客來早者得佳設,日宴則漸罄,不-{復}-及精,隨客早晩而不問貴賤。有羊固拜臨海太守,竟日皆美,雖晩至者猶獲盛饌。論者以固之-{豐}-腆,乃不如曼之眞率。 蘇峻作亂,加前將軍,率文武守-{雲}-龍門。王師不振,或勸曼避峻。曼曰:「朝廷破敗,吾安所求生?」勒衆不動,爲峻所害,年五十五。峻平,追贈太常。子賁嗣,少知名,尚明帝女南郡悼公主,除秘書郎,早卒。弟聃。 ===曼弟 聃=== 聃字彭祖。少不經學,時論皆鄙其凡庸。先是,兗州有八伯之號,其-{後}-更有四伯。大鴻臚陳留江泉以能食爲-{谷}-伯,豫章太守史疇以大肥爲笨伯,散騎郎髙平張嶷以狡妄爲猾伯,而聃以狼戾爲瑣伯,蓋擬古之四凶。 聃初-{辟}-元帝丞相府,累遷廬陵太守。剛克粗暴,恃國戚,縱恣尤甚,睚眥之嫌輒加刑殺。疑郡人簡良等爲賊,殺二百-{餘}-人,誅及嬰孩,所髡鎖-{復}-百-{餘}-。庾亮執之,歸-{於}-京都。有司奏聃罪當死,以景獻皇-{后}-是其祖姑,應八議。成帝詔曰:「此事古今所無,何八議之有!猶未忍肆之市朝,其賜命獄所。」兄子賁尚公主,自表求解婚。詔曰:「罪不相及,古今之令典也。聃雖極法,-{于}-賁何有!其特不-{聽}-離婚。」琅邪太妃山氏,聃之甥也,入殿叩頭請命。王導又啓:「聃罪不容恕,宜極重法。山太妃憂戚成疾,陛下罔極之恩,宜蒙生全之宥。」-{於}-是詔下曰:「太妃惟此一舅,-{發}-言摧咽,乃至吐血,情慮深重。朕往丁荼毒,受太妃撫育之恩,同-{於}-慈親。若不堪難忍之痛,以致頓弊,朕亦何顏以寄。今便原聃生命,以慰太妃渭陽之思。」-{於}-是除名。頃之,遇疾,恆見簡良等爲祟,旬日而死。 ==光逸== 光逸,字孟祖,樂安人也。初爲博昌小吏,縣令使逸送客,冒寒舉體凍濕,還遇令不在,逸解衣炙之,入令被中臥。令還,大怒,將加嚴罰。逸曰:「家貧衣單,沾濕無可代。若不暫温,勢必凍死,奈何惜一被而殺一人乎!君子仁愛,必不爾也,故寢而不疑。」令奇而釋之。-{後}-爲門亭長,迎新令至京師。胡毋輔之與荀邃共詣令家,望見逸,謂邃曰:「彼似奇-{才}-。」便呼上車,與談良久,果俊器。令怪客不入,吏白與光逸語。令大怒,除逸名,斥遣之。 -{後}-舉孝廉,爲州從事,棄官投輔之。輔之時爲太傅越從事中郎,-{薦}-逸-{於}-越,越以門寒而不召。越-{後}-因閑宴,責輔之無所舉-{薦}-。輔之曰:「前舉光逸,公以非世家不召,非不舉也。」越即-{辟}-焉。書到郡縣,皆以爲誤,審知是逸,乃備禮遣之。尋以世難,避亂渡江,-{復}-依輔之。初至,屬輔之與謝鯤、阮放、畢卓、羊曼、桓彝、阮孚散-{發}-裸袒,閉室酣飲已累日。逸將排戸入,守者不-{聽}-,逸便-{於}-戸外脱衣露頭-{于}-狗竇中窺之而大叫。輔之驚曰:「他人決不能爾,必我孟祖也。」遽呼入,遂與飲,不-{舍}-晝夜。時人謂之八達。元帝以逸補軍諮祭酒。中興建,爲給事中,卒官。 ==史臣曰== 史臣曰:夫學非常道,則物靡不通;理有忘言,則在情斯遣。其進也,撫俗同塵,不居名利;其退也,餐和履順,以保天眞。若乃一其本原,體無爲之用,分其華-{葉}-,開寓言之道,是以伯陽垂-{范}-,鳴謙置式,欲崇諸己,先下-{於}-人,猶大樂無聲,而蹌鸞斯應者也。莊生放達其旨,而馳辯無窮;棄彼榮華,則俯輕爵位,懷其道-{術}-,則顧蔑王公;舐痔兼車,鳴鳶呑腐。以茲自口,-{於}-焉玩物,殊異虚舟,有同攘臂。嵇、阮竹林之會,劉、畢芳樽之友,馳騁莊門,排登李室。若夫儀天布憲,百官從軌,經禮之外,棄而不存。是以帝堯縱許由-{於}-埃盍之表,光武-{舍}-子陵-{於}-潺湲之瀨,-{松}-蘿低舉,用以優賢,岩水澄華,茲焉賜隱;臣行厥-{志}-,主有嘉名。至-{於}-嵇康遺巨源之書,阮氏創先生之傳,軍諮散-{發}-,吏部盜樽,豈以世疾名流,茲焉自垢?臨鍛竈而不回,登廣武而長歎,則嵇琴絶響,阮氣徒存。通其旁徑,必凋風俗;召以效官,居然屍素。軌躅之外,或有可觀者焉。-{咸}-能符契情靈,各敦終始,愴神交-{於}-晩笛,或相思而動駕。史臣是以拾其遺事,附-{於}-篇-{云}-。 ==贊== 贊曰:老篇爰植,孔教提衡。各存其趣,道貴無名。相彼非禮,遵乎達生。秋水揚波,春-{雲}-斂映。旨酒厥德,憑虚其性。不玩斯風,誰虧王政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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