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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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五十一 列傳第二十一

原文

__TOC__ ==皇甫謐== 皇甫謐,字士安,幼名靜,安定朝那人,漢太尉嵩之曾孫也。出叔父,徙居新安。年二十,不好學,遊蕩無度,或以為癡。嘗得瓜果,輒進所叔母任氏。任氏曰:「《孝經》云:『三牲之養,猶為不孝。』汝今年餘二十,目不存教,心不入道,無以慰我。」因歎曰:「昔孟母三徙以成仁,曾父烹豕以存教,豈我居不卜鄰,教有所闕,何爾魯鈍之甚也!修身篤學,自汝得之,于我何有!」因對之流涕。謐乃感激,就鄉人席坦受書,勤力不怠。居貧,躬自稼穡,帶經而農,遂博綜典籍百家之言。沈靜寡欲,始有高尚之志,以著述為務,自號玄晏先生。著《禮樂》、《聖真》之論。後得風痹疾,猶手不輟卷。 或勸謐修名廣交,謐以為「非聖人孰能兼存出處,居田里之中亦可以樂堯、舜之道,何必崇接世利,事官鞅掌,然後為名乎」。作《玄守論》以答之,曰: 遂不仕。耽玩典籍,忘寢與食,時人謂之「書淫」。或有箴其過篤,將損耗精神。謐曰:「朝聞道,夕死可矣,況命之修短分定懸天乎!」 叔父有子既冠,謐年四十喪所生後母,遂還本宗。 城陽太守梁柳,謐從姑子也,當之官,人勸謐餞之。謐曰:「柳為布衣時過吾,吾送迎不出門,食不過鹽菜,貧者不以酒肉為禮。今作郡而送之,是貴城陽太守而賤梁柳,豈中古人之道,是非吾心所安也。」 時魏郡召上計掾,舉孝廉;景元初,相國辟,皆不行。其後鄉親勸令應命,謐為《釋勸論》以通志焉。其辭曰:其後武帝頻下詔敦逼不已,謐上疏自稱草莽臣曰:「臣以尪弊,迷於道趣,因疾抽簪,散發林阜,人綱不閑,鳥獸為群。陛下披榛采蘭,並收蒿艾。是以皋陶振褐,不仁者遠。臣惟頑蒙,備食晉粟,猶識唐人擊壤之樂,宜赴京城,稱壽闕外。而小人無良,致災速禍,久嬰篤疾,軀半不仁,右腳偏小,十有九載。又服寒食藥,違錯節度,辛苦荼毒,於今七年。隆冬裸袒食冰,當暑煩悶,加以咳逆,或若溫虐,或類傷寒,浮氣流腫,四肢酸重。於今困劣,救命呼噏,父兄見出,妻息長訣。仰迫天威,扶輿就道,所苦加焉,不任進路,委身待罪,伏枕歎息。臣聞《韶》《衛》不並奏,《雅》《鄭》不兼禦,故郤子入周,禍延王叔;虞丘稱賢,樊姬掩口。君子小人,禮不同器,況臣糠䵃,糅之彫胡?庸夫錦衣,不稱其服也。竊聞同命之士,咸以畢到,唯臣疾疢,抱釁床蓐,雖貪明時,懼斃命路隅。設臣不疾,已遭堯、舜之世,執志箕山,猶當容之。臣聞上有明聖之主,下有輸實之臣;上有在寬之政,下有委情之人。唯陛下留神垂恕,更旌瑰俊,索隱于傅岩,收釣於渭濱,無令泥滓久濁清流。」謐辭切言至,遂見聽許。 歲餘,又舉賢良方正,並不起。自表就帝借書,帝送一車書與之。謐雖羸疾,而披閱不怠。初服寒食散,而性與之忤,每委頓不倫,嘗悲恚,叩刃欲自殺,叔母諫之而止。 濟陰太守蜀人文立,表以命士有贄為煩,請絕其禮幣,詔從之。謐聞而歎曰:「亡國之大夫不可與圖存,而以革歷代之制,其可乎!夫『束帛戔戔』,《易》之明義,玄纁之贄,自古之舊也。故孔子稱夙夜強學以待問,席上之珍以待聘。士於是乎三揖乃進,明致之難也;一讓而退,明去之易也。若殷湯之于伊尹,文王之于太公,或身即莘野,或就載以歸,唯恐禮之不重,豈吝其煩費哉!且一禮不備,貞女恥之,況命士乎!孔子曰:『賜也,爾愛其羊,我愛其禮。』棄之如何?政之失賢,於此乎在矣。」 咸甯初,又詔曰:「男子皇甫謐沈靜履素,守學好古,與流俗異趣,其以謐為太子中庶子。」謐固辭篤疾。帝初雖不奪其志,尋復發詔徵為議郎,又召補著作郎。司隸校尉劉毅請為功曹,並不應。著論為葬送之制,名曰《篤終》,曰:而竟不仕。卒,時年六十八。子童靈、方回等遵其遺命。 謐所著詩賦誄頌論難甚多,又撰《帝王世紀》、《年曆》、《高士》、《逸士》、《列女》等傳、《玄晏春秋》,並重於世。門人摯虞、張軌、牛綜、席純,皆為晉名臣。 ===子方回=== 方回少遵父操,兼有文才。永嘉初,博士征,不起。避亂荊州,閉戶閒居,未嘗入城府。蠶而後衣,耕而後食,先人後己,尊賢愛物,南土人士咸崇敬之。刺史陶侃禮之甚厚。侃每造之,著素士服,望門輒下而進。王敦遣從弟暠代侃,遷侃為廣州。侃將詣敦,方回諫曰:「吾聞敵國滅,功臣亡。足下新破杜弢,功莫與二,欲無危,其可得乎!」侃不從而行。敦果欲殺侃,賴周訪獲免。暠既至荊州,大失物情,百姓叛暠迎杜弢。暠大行誅戮以立威,以方回為侃所敬,責其不來詣己,乃收而斬之。荊土華夷,莫不流涕。 ==摯虞== 摯虞,字仲洽,京兆長安人也。父模,魏太僕卿。虞少事皇甫謐,才學通博,著述不倦。郡檄主簿。虞嘗以死生有命,富貴在天。天之所祐者義也,人之所助者信也。履信思順,所以延福,違此而行,所以速禍。然道長世短,禍福舛錯,怵迫之徒,不知所守,蕩而積憤,或迷或放。故借之以身,假之以事,先陳處世不遇之難,遂棄彝倫,輕舉遠遊,以極常人罔惑之情,而後引之以正,反之以義,推神明之應於視聽之表,崇否泰之運于智力之外,以明天任命之不可違,故作《思遊賦》。其辭曰:舉賢良,與夏侯湛等十七人策為下第,拜中郎。武帝詔曰:「省諸賢良答策,雖所言殊塗,皆明于王義,有益政道。欲詳覽其對,究觀賢士大夫用心。」因詔諸賢良方正直言,會東堂策問,曰:「頃日食正陽,水旱為災,將何所修,以變大眚?及法令有不宜於今,為公私所患苦者,皆何事?凡平世在於得才,得才者亦借耳目以聽察。若有文武器能有益於時務而未見申敘者,各舉其人。及有負俗謗議,宜先洗濯者,亦各言之。」虞對曰:「臣聞古之聖明,原始以要終,體本以正末。故憂法度之不當,而不憂人物之失所;憂人物之失所,而不憂災害之流行。誠以法得於此,則物理於彼;人和於下,則災消於上。其有日月之眚,水旱之災,則反聽內視,求其所由,遠觀諸物,近驗諸身。耳目聽察,豈或有蔽其聰明者乎?動心出令,豈或有傾其常正者乎?大官大職,豈或有授非其人者乎?賞罰黜陟,豈或有不得其所者乎?河濱山岩,豈或有懷道釣築而未感於夢兆者乎?方外遐裔,豈或有命世傑出而未蒙膏澤者乎?推此類也,以求其故,詢事考言,以盡其實,則天人之情可得而見,咎征之至可得而救也。若推之於物則無忤,求之於身則無尤,萬物理順,內外咸宜,祝史正辭,言不負誠,而日月錯行,夭癘不戒,此則陰陽之事,非吉凶所在也。期運度數,自然之分,固非人事所能供禦,其亦振廩散滯,貶食省用而已矣。是故誠遇期運,則雖陶唐、殷湯有所不變;苟非期運,則宋、衛之君,諸侯之相,猶能有感。唯陛下審其所由,以盡其理,則天下幸甚。臣生長蓽門,不逮異物,雖有賢才,所未接識,不敢瞽言妄舉,無以疇答聖問。」擢為太子舍人,除聞喜令。 時天子留心政道,又吳寇新平,天下乂安,上《太康頌》以美晉德。其辭曰: 於休上古,人之資始。四隩咸宅,萬國同軌。有漢不競,喪亂靡紀。畿服外叛,侯衛內圮。天難既降,時惟鞠凶。龍戰獸爭,分裂遐邦。備僭岷蜀,度逆海東。權乃緣間,割據三江。明明上帝,臨下有赫。乃宣皇威,致天之辟。奮武遼隧,罪人斯獲。撫定朝鮮,奄征韓、貊。文既應期,席捲梁、益。元憝委命,九夷重譯。邛、冉、哀牢,是焉底績。我皇之登,二國既平。靡適不懷,以育群生。吳乃負固,放命南冥。聲教未暨,弗及王靈。皇震其威,赫如雷霆。截彼江、沔,荊、舒以清。邈矣聖皇,參乾兩離。陶化以正,取亂以奇。耀武六旬,輿徒不疲。飲至數實,幹旄無虧。洋洋四海,率禮和樂。穆穆宮廟,歌雍詠鑠。光天之下,莫匪帝略。窮發反景,承正受朔。龍馬騤騤,風于華陽。弓矢橐服,干戈戢藏。嚴嚴南金,業業餘皇。雄劍班朝,造舟為梁。聖明有造,實代天工。天地不違,黎元時邕。三務斯協,用底厥庸。既遠其跡,將明其蹤。喬山惟嶽,望帝之封。猗歟聖帝,胡不封哉! 以母憂解職。久之,召補尚書郎。 將作大匠陳勰掘地得古尺,尚書奏:「今尺長於古尺,宜以古為正。」潘嶽以為慣用已久,不宜復改。虞駁曰:「昔聖人有以見天下之賾而擬其形容,象物制器,以存時用。故參天兩地,以正算數之紀;依律計分,以定長短之度。其作之也有則,故用之也有征。考步兩儀,則天地無所隱其情;准正三辰,則懸象無所容其謬;施之金石,則音韻和諧;措之規矩,則器用合宜。一本不差而萬物皆正,及其差也,事皆反是。今尺長於古尺幾於半寸,樂府用之,律呂不合;史官用之,曆象失占;醫署用之,孔穴乖錯。此三者,度量之所由生,得失之所取征,皆絓閡而不得通,故宜改今而從古也。唐、虞之制,同律度量衡,仲尼之訓,謹權審度。今兩尺並用,不可謂之同;知失而行,不可謂之謹。不同不謹,是謂謬法,非所以軌物垂則,示人之極。凡物有多而易改,亦有少而難變,亦有改而致煩,有變而之簡。度量是人所常用,而長短非人所戀惜,是多而易改者也。正失於得,反邪于正,一時之變,永世無二,是變而之簡者也。憲章成式,不失舊物,季末苟合之制,異端雜亂之用,當以時厘改,貞夫一者也。臣以為宜如所奏。」又表論封禪,見《禮志》。 虞以漢末喪亂,譜傳多亡失,雖其子孫不能言其先祖,撰《族姓昭穆》十卷,上疏進之,以為足以備物致用,廣多聞之益。以定品違法,為司徒所劾,詔原之。 時太廟初建,詔普增位一等。後以主者承詔失旨,改除之。虞上表曰:「臣聞昔之聖明,不愛千乘之國而惜桐葉之信,所以重至尊之命而達于萬國之誠也。前《乙巳赦書》,遠稱先帝遺惠餘澤,普增位一等,以酬四海欣戴之心。驛書班下,被於遠近,莫不鳥騰魚躍,喜蒙德澤。今一旦更以主者思文不審,收既往之詔,奪已澍之施,臣之愚心竊以為不可。」詔從之。 元康中,遷吳王友。時荀顗撰《新禮》,使虞討論得失而後施行。元皇后崩,杜預奏:「諒暗之制,乃自上古,是以高宗無服喪之文,而唯文稱不言。漢文限三十六日。魏氏以降,既虞為節。皇太子與國為體,理宜釋服,卒哭便除。」虞答預書曰:「唐稱遏密,殷雲諒暗,各舉事以為名,非既葬有殊降。周室以來,謂之喪服。喪服者,以服表喪。今帝者一日萬機,太子監撫之重,以宜奪禮,葬訖除服,變制通理,垂典將來,何必附之于古,使老儒致爭哉!」皇太孫尚薨,有司奏「御服齊衰期」。詔令博士議。虞曰:「太子生,舉以成人之禮,則殤理除矣。太孫亦體君傳重,由位成而服全,非以年也。」從之。虞又議玉輅、兩社事,見《輿服志》。 後曆秘書監、衛尉卿,從惠帝幸長安。及東軍來迎,百官奔散,遂流離鄠、杜之間,轉入南山中,糧絕饑甚,拾橡實而食之。後得還洛,曆光祿勳、太常卿。時懷帝親郊。自元康以來,不親郊祀,禮儀弛廢。虞考正舊典,法物粲然。及洛京荒亂,盜竊縱橫,人饑相食。虞素清貧,遂以餒卒。 虞撰《文章志》四卷,注解《三輔決錄》,又撰古文章,類聚區分為三十卷,名曰《流別集》,各為之論,辭理愜當,為世所重。 虞善觀玄象,嘗謂友人曰:「今天下方亂,避難之國,其唯涼土乎!」性愛士人,有表薦者,恆為其辭。東平太叔廣樞機清辯,廣談,虞不能對;虞筆,廣不能答;更相嗤笑,紛然於世雲。 ==束晳== 束晳,字廣微,陽平元城人,漢太子太傅疏廣之後也。王莽末,廣曾孫孟達避難,自東海徙居沙鹿山南,因去疏之足,遂改姓焉。祖混,隴西太守。父龕,馮翊太守,並有名譽。晳博學多聞,與兄璆俱知名。少游國學,或問博士曹志曰:「當今好學者誰乎?」志曰:「陽平束廣微好學不倦,人莫及也。」還鄉里,察孝廉,舉茂才,皆不就。璆娶石鑒從女,棄之,鑒以為憾,諷州郡公府不得辟,故晳等久不得調。 太康中,郡界大旱,晳為邑人請雨,三日而雨注,眾謂晳誠感,為作歌曰:「束先生,通神明,請天三日甘雨零。我黍以育,我稷以生。何以疇之?報束長生。」晳與衛恆厚善,聞恆遇禍,自本郡赴喪。 嘗為《勸農》及《餅》諸賦,文頗鄙俗,時人薄之。而性沈退,不慕榮利,作《玄居釋》以擬《客難》,其辭曰: 束晳閒居,門人並侍。方下帷深譚,隱-{几}-而咍,含毫散藻,考撰同異,在側者進而問之曰:「蓋聞道尚變通,達者無窮。世亂則救其紛,時泰則扶其隆。振天維以贊百務,熙帝載而鼓皇風。生則率土樂其存,死則宇內哀其終。是以君子屈己伸道,不恥幹時。上國有不索何獲之言,《周易》著躍以求進之辭。莘老負金鉉以陳烹割之說,齊客當康衢而詠《白水》之詩。今先生耽道修藝,嶷然山峙,潛朗通微,洽覽深識,夜兼忘寐之勤,晝騁鑽玄之思,曠年累稔,不墮其志。鱗翼成而愈伏,術業優而不試。乃欲闔櫝辭價,泥蟠深處,永戢琳琅之耀,匿首窮魚之渚,當唐年而慕長沮,邦有道而反甯武。識彼迷此,愚竊不取。 若乃士以援登,進必待求,附勢之黨橫擢,則林藪之彥不抽,丹墀步紈誇之童,東野遺白顛之叟。盍亦因數都而事博陸,憑鷁首以涉洪流,蹈翠雲以駭逸龍,振光耀以驚沈鰌。徒屈蟠于陷井,眄天路而不遊,學既積而身困,夫何為乎秘丘。 且歲不我與,時若奔駟,有來無反,難得易失。先生不知盱豫之讖悔遲,而忘夫朋盍之義務疾,亦豈能登海湄而抑東流之水,臨虞泉而招西歸之日?徒以曲畏為梏,儒學自桎,囚大道於環堵,苦形骸於蓬室。豈若托身權戚,憑勢假力,擇棲芳林,飛不待翼,夕宿七娥之房,朝享五鼎之食,匡三正則太階平,贊五教而玉繩直。孰若茹藿餐蔬,終身自匿哉!」 束子曰:「居!吾將導爾以君子之道,諭爾以出處之事。爾其明受餘訊,謹聽餘志。 昔元一既啟,兩儀肇立,離光夜隱,望舒晝戢,羽族翔林,蟩蛁赴濕,物從性之所安,士樂志之所執,或背豐榮以岩棲,或排蘭闥而求入,在野者龍逸,在朝者鳳集。雖其軌跡不同,而道無貴賤,必安其業,交不相羨,稷、契奮庸以宣道,巢、由洗耳以避禪,同垂不朽之稱,俱入賢者之流。參名比譽,誰劣誰優?何必貪與二八為群,而恥為七人之疇乎!且道睽而通,士不同趣,吾竊綴處者之末行,未敢聞子之高喻,將忽蒲輪而不眄,夫何權戚之雲附哉! 昔周、漢中衰,時難自托,福兆既開,患端亦作,朝游巍峨之宮,夕墜崢嶸之壑,晝笑夜歎,晨華暮落,忠不足以衛己,禍不可以預度,是士諱登朝而競赴林薄。或毀名自汙,或不食其祿,比從政於匣笥之龜,譬官者於郊廟之犢,公孫泣涕而辭相,楊雄抗論於赤族。 今大晉熙隆,六合寧靜。蜂蠆止毒,熊羆輟猛,五刑勿用,八紘備整,主無驕肆之怒,臣無犛纓之請,上下相安,率禮從道。朝養觸邪之獸,庭有指佞之草,禍戮可以忠逃,寵祿可以順保。 且夫進無險懼,而惟寂之務者,率其性也。兩可俱是,而舍彼趣此者,從其志也。蓋無為可以解天下之紛,澹泊可以救國家之急,當位者事有所窮,陳策者言有不入,翟璜不能回西鄰之寇,平、勃不能正如意之立,幹木臥而秦師退,四皓起而戚姬泣。夫如是何舍何執,何去何就?謂山岑之林為芳,穀底之莽為臭。守分任性,唯天所授,鳥不假甲於龜,魚不借足於獸,何必笑孤竹之貧而羨齊景之富!恥布衣以肆志,甯文裘而拖繡。且能約其躬,則儋石之畜以豐;苟肆其欲,則海陵之積不足;存道德者,則匹夫之身可榮;忘大倫者,則萬乘之主猶辱。將研六籍以訓世,守寂泊以鎮俗,偶鄭老於海隅,匹嚴叟於僻蜀。且世乙太虛為輿,玄爐為肆,神游莫競之林,心存無營之室,榮利不擾其覺,殷憂不幹其寐,捐誇者之所貪,收躁務之所棄,雉聖籍之荒蕪,總群言之一至。全素履於丘園,背纓緌而長逸,請子課吾業於千載,無聽吾言於今日也。」 張華見而奇之。石鑒卒,王戎乃辟璆。華召晳為掾,又為司空、下邳王晃所辟。華為司空,復以為賊曹屬。 時欲廣農,晳上議曰:轉佐著作郎,撰《晉書·帝紀》、十《志》,遷轉博士,著作如故。 初,,汲郡人不准盜發魏襄王墓,或言安釐王塚,得竹書數十車。其《紀年》十三篇,記夏以來至周幽王為犬戎所滅,以事接之,三家分,仍述魏事至安釐王之二十年。蓋魏國之史書,大略與《春秋》皆多相應。其中經傳大異,則雲夏年多殷;益幹啟位,啟殺之;太甲殺伊尹;文丁殺季曆;自周受命,至穆王百年,非穆王壽百歲也;幽王既亡,有共伯和者攝行天子事,非二相共和也。其《易經》二篇,與《周易》上下經同。《易繇陰陽卦》二篇,與《周易》略同,《繇辭》則異。《卦下易經》一篇,似《說卦》而異。《公孫段》二篇,公孫段與邵陟論《易》。《國語》三篇,言楚、晉事。《名》三篇,似《禮記》,又似《爾雅》《論語》。《師春》一篇,書《左傳》諸卜筮,「師春」似是造書者姓名也。《瑣語》十一篇,諸國卜夢妖怪相書也。《梁丘藏》一篇,先敘魏之世數,次言丘藏金玉事。《繳書》二篇,論弋射法。《生封》一篇,帝王所封。《大曆》二篇,鄒子談天類也。《穆天子傳》五篇,言周穆王遊行四海,見帝台、西王母。《圖詩》一篇,畫贊之屬也。又雜書十九篇:《周食田法》,《周書》,《論楚事》,《周穆王美人盛姬死事》。大凡七十五篇,七篇簡書折壞,不識名題。塚中又得銅劍一枚,長二尺五寸。漆書皆科斗字。初發塚者燒策照取寶物,及官收之,多燼簡斷劄,文既殘缺,不復詮次。武帝以其書付秘書校綴次第,尋考指歸,而以今文寫之。晳在著作,得觀竹書,隨疑分釋,皆有義證。遷尚書郎。 武帝嘗問摯虞三日曲水之義,虞對曰:「漢章帝時,平原徐肇以三月初生三女,至三日俱亡,村人以為怪,乃招攜之水濱洗祓,遂因水以泛觴,其義起此。」帝曰:「必如所談,便非好事。」晳進曰:「虞小生,不足以知,臣請言之。昔周公成洛邑,因流水以泛酒,故逸詩云『羽觴隨波』。又秦昭王以三日置酒河曲,見金人奉水心之劍,曰:『令君制有西夏。』乃霸諸侯,因此立為曲水。二漢相緣,皆為盛集。」帝大悅,賜晳金五十斤。 時有人于嵩高山下得竹簡一枚,上兩行科斗書,傳以相示,莫有知者。司空張華以問晳,晳曰:「此漢明帝顯節陵中策文也。」檢驗果然,時人伏其博識。 趙王倫為相國,請為記室。晳辭疾罷歸,教授門徒。年四十卒,元城市裏為之廢業,門生故人立碑墓側。 晳才學博通,所著《三魏人士傳》,《七代通記》、《晉書·紀》、《志》,遇亂亡失。其《五經通論》、《發蒙記》、《補亡詩》、文集數十篇,行於世雲。 ==王接== 王接,字祖遊,河東猗氏人,漢京兆尹尊十世孫也。父蔚,世修儒史之學。魏中領軍曹羲作《至公論》,蔚善之,而著《至機論》,辭義甚美。官至夏陽侯相。接幼喪父,哀毀過禮,鄉親皆歎曰:「王氏有子哉!」渤海劉原為河東太守,好奇,以旌才為務。同郡馮收試經為郎,七十餘,薦接于原曰:「夫驊騮不總轡,則非造父之肆;明月不流光,則非隋侯之掌。伏惟明府苞黃中之德,耀重離之明,求賢與能,小無遺錯,是以鄙老思獻所知。竊見處士王接,岐嶷俊異,十三而孤,居喪盡禮,學過目而知,義觸類而長,斯玉鉉之妙味,經世之徽猷也。不患玄黎之不啟,竊樂春英之及時。」原即禮命,接不受。原乃呼見曰:「君欲慕肥遁之高邪?」對曰:「接薄祜,少孤而無兄弟,母老疾篤,故無心為吏。」及母終,柴毀骨立,居墓次積年,備覽眾書,多出異義。性簡率,不修俗操,鄉里大族多不能善之,唯裴頠雅知焉。平陽太守柳澹、散騎侍郎裴遐、尚書僕射鄧攸皆與接友善。後為郡主簿,迎太守溫宇,宇奇之,轉功曹史。州辟部平陽從事。時泰山羊亮為平陽太守,薦之于司隸校尉王堪,出補都官從事。 永甯初,舉秀才。友人滎陽潘滔遺接書曰:「摯虞、卞玄仁並謂足下應和鼎味,可無以應秀才行。」接報書曰:「今世道交喪,將遂剝亂,而識智之士鉗口韜筆,禍敗日深,如火之燎原,其可救乎?非榮斯行,欲極陳所見,冀有覺悟耳。」是歲,三王義舉,惠帝復阼,以國有大慶,天下秀孝一皆不試,接以為恨。除中郎,補征虜將軍司馬。 蕩陰之役,侍中嵇紹為亂兵所害,接議曰:「夫謀人之軍,軍敗則死之;謀人之國,國危則亡之,古之道也。蕩陰之役,百官奔北,唯嵇紹守職以遇不道,可謂臣矣,又可稱痛矣。今山東方欲大舉,宜明高節,以號令天下。依《春秋》褒三累之義,加紹致命之賞,則遐邇向風,莫敢不肅矣。」朝廷從之。 河間王顒欲遷駕長安,與關東乖異,以接成都王佐,難之,表轉臨汾公相國。及東海王越率諸候討顒,尚書令王堪統行台,上請接補尚書殿中郎,未至而卒,年三十九。 接學雖博通,特精《禮》《傳》。常謂《左氏》辭義贍富,自是一家書,不主為經發。《公羊》附經立傳,經所不書,傳不妄起,于文為儉,通經為長。任城何休訓釋甚詳,而黜周王魯,大體乖硋,且志通《公羊》而往往還為《公羊》疾病。接乃更注《公羊春秋》,多有新義。時秘書丞衛恆考正汲塚書,未訖而遭難。佐著作郎束皙述而成之,事多證異義。時東萊太守陳留王庭堅難之,亦有證據。皙又釋難,而庭堅已亡。散騎侍郎潘滔謂接曰:「卿才學理議,足解二子之紛,可試論之。」接遂詳其得失。摯虞、謝衡皆博物多聞,咸以為允當。又撰《列女後傳》七十二人,雜論議、詩賦、碑頌、駁難十餘萬言,喪亂盡失。 長子愆期,流寓江南,緣父本意,更注《公羊》,又集《列女後傳》云。 ==【史評】== 史臣曰:皇甫謐素履幽貞,閒居養疾,留情筆削,敦悅丘墳,軒冕未足為榮,貧賤不以為恥,確乎不拔,斯固有晉之高人者歟!洎乎《篤終》立論,薄葬昭儉,既戒奢于季氏,亦無取于王孫,可謂達存亡之機矣。摯虞、束皙等並詳覽載籍,多識舊章,奏議可觀,文詞雅贍,可謂博聞之士也。或攝官延閣,裁成言事之書;或蒞政秩宗,參定禋郊之禮。虞既厄於從理,皙乃年位不充,天之報施,何其爽也!王接才調秀出,見賞知音,惜其夭枉,未申驥足,嗟夫! 贊曰:士安好逸,棲心蓬蓽。屬意文雅,忘懷榮秩。遺制可稱,養生乖術。摯虞博聞,廣微絕群。財成禮度,刊緝遺文。魏篇式序,漢冊斯分。祖遊後出,亦播清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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