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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巻二百〇九 列傳第九十七 楊最 馮恩 楊爵 周怡 劉魁 沈束 沈鍊 楊繼盛 楊允繩

原文

==楊最== 楊最,字殿之,射洪人。進士。授工部主事。督逋山西,憫其民貧,不俟奏報輒返。尚書李鐩劾之,有詔-{復}-往。最乃與巡按-{御}-史牛天麟極陳歳災民困狀,請緩其-{徴}-。從之。 -{歴}-郎中,治水淮、揚。値世宗卽位,上言:「寶應氾光湖西南髙,東北下。運舟行湖中三十-{餘}--{里}-。而東北堤岸不逾三尺,雨霪風厲,輒-{沖}-決,陰壞運舟,監城、興化、通、泰良田悉遭其害。宜如往年白圭修-{築}-髙郵康濟湖,專敕大臣加修内河,培舊堤爲外障,可百年無患,是爲上策。其次-{於}-縁河樹杙數重,稍障風波,而增舊堤,毋使庳薄,亦足支數年。若但窒隙補闕,茍冀無事,一遇霪潦,蕩爲巨浸,是爲無策。」部議用其中策焉。出爲-{寧}-波知府。請罷浙東貢幣,詔悉以銀充,民以爲便。累遷貴州按察使,入爲太-{仆}-卿。 世宗好神仙。給事中顧存仁、髙金、王納言皆以直諫得罪。會方士段朝用者,以所煉白金器百-{余}-因郭勛以進,-{雲}-以盛飲食物,供齋醮,卽神仙可致也。帝立召與語,大悅。朝用言:帝深居無與外人接,則黃金可成,不死藥可得。帝益悅,諭廷臣令太子監國,「朕少假一二年,親政如初。」舉朝愕不敢言。最抗疎諫曰:「陛下春秋方壯,乃聖諭及此,不過得一方士,欲服食求神仙耳。神仙乃山棲澡練者所爲,豈有髙居黃屋紫闥,袞衣玉食,而能白日翀舉者?臣雖至愚,不敢奉詔。」帝大怒,立下詔獄,重杖之,杖未畢而死。 最旣死,監國議亦罷。明年,勛以罪瘐死。朝用詐偽覺,亦伏誅。,贈最右副都-{御}-史,諡忠節。 ===附 顧存仁=== 顧存仁,字伯剛,太倉人。進士。除-{余}-姚知縣,-{徴}-爲禮科給事中。十七年冬疎陳五事。首言宜廣曠蕩恩,赦楊愼、馬録、馮恩、呂經等。末-{云}-:「敗俗妨農,莫甚釋氏。-{葉}-凝秀何人,而敢乞度?」帝方崇道家言。凝秀,道士也。帝以爲刺已,且惡其欲釋楊愼等,遂責存仁妄指凝秀爲釋氏,廷杖之六十,編氓口外。往來塞上,-{幾}-三十年。穆宗卽位,召爲南京通政參議。-{歴}-太-{仆}-卿。未-{幾}-,致仕。存仁困厄久,方見用,遽勇退,世尤髙之。萬-{歴}-初,卒。 ===附 髙金=== 髙金,石州人。爲兵科給事中。上疎言:「陛下臨-{禦}-之初,盡斥法王、國師、佛子,近又黜姚廣孝配享。臣毎嘆大聖人作爲,千古莫及。乃有眞人邵元節者,誤蒙殊恩,爲聖德累。夫元節,一道流耳。有勞,優以金帛足矣,乃加崇秩,-{復}-賜其師李得晟贈祭。廣孝不可配享-{於}-太廟,則二人益不可拜寵-{於}-聖朝。望削元節眞人號,-{並}-奪得晟恩恤,庶異端-{辟}-、正道昌。」帝方欲受長生-{術}-,大怒,立下詔獄拷掠。終以其言直,釋之。尋偕-{御}-史唐愈賢稽核-{禦}-用監財物,劾奉-{禦}-李興等侵蝕狀,置諸獄。-{後}-累官蘇州兵備副使。 ===附 王納言=== 王納言,信陽人。爲戸科給事中。請斥太常卿陳道瀛等,坐下詔獄,謫湖廣布政司照磨。累官陜西僉事。 ==馮恩== 馮恩,字子仁,-{松}-江華亭人。幼孤,家貧,母呉氏親督教之。比長,知力學。除夜無米且雨,室盡濕,恩讀書床上自若。登進士,除行人。出勞兩廣總督王守仁,遂執贄爲弟子。 擢南京-{御}-史。故事,-{御}-史有所執訊,不具獄以移刑部,刑部獄具,不-{復}-牒報。恩請尚書仍報-{御}-史。諸曹郎讙,謂-{御}-史屬吏我。恩曰:「非敢然也。欲知事本末,得相檢核耳。」尚書無以難。已,巡視上江。指揮張紳殺人,立置之-{辟}-。大計朝覲吏,南-{臺}-例先糾。都-{御}-史汪鋐擅權,請如北-{臺}-,旣畢事,始許論列。恩與給事中林土元等疎爭之,得如故。 帝用閣臣議分建南北郊,且欲令皇-{后}-蠶北郊,詔廷臣各陳所見,而詔中屢斥異議者爲邪徒。恩上言:「人臣進言甚難,明詔令直諫,又詆之爲邪徒,安所-{適}-從哉?此非陛下意,必左右-{奸}-佞欲信其説者陰詆之耳。今士風日下,以緘默爲老成,以謇諤爲矯激,已難乎其忠直矣。若預恐有異議,而逆詆之爲邪,則必雷同附和,而-{後}-可也。況天地合祀已百-{余}-年,豈宜輕改?《禮》:『男不言内,女不言外』。皇-{后}-深居九重,豈宜遠出郊野?-{願}-速罷二議,毋爲好事希寵者所誤。」恩草疎時,自意得重譴。乃疎奏,帝不之罪,恩-{於}-是益感奮。 十一年冬,彗星見,詔求直言。恩以天道遠,人道邇,乃備指大臣邪正,謂: 大學士李時小心謙抑,解棼撥亂非其所長。翟鑾附勢持祿,惟事模棱。戸部尚書許贊謹厚和易,雖乏剸斷,不經之費必無。禮部尚書夏言,多蓄之學,不羈之-{才}-,駕馭任之,庶-{幾}-救時宰相。兵部尚書王憲剛直不屈,通達有爲。刑部尚書王時中進退昧-{幾}-,委靡不振。工部尚書趙璜廉介自持,-{制}-節謹度。吏部尚書左侍郎周用-{才}-學有-{余}-,直諒不足。右侍郎許誥講論便捷,學-{術}-迂邪。禮部左侍郎湛若水聚徒講學,素行未合人心。右侍郎顧鼎臣警悟疎通,不局偏長,器足任重。兵部左侍郎錢如京安靜有操守。右侍郎黃宗時雖擅文學,因人成事。刑部左侍郎聞淵存心正大,處事精詳,可寄以股肱。右侍郎朱廷聲篤實不浮,謙約有守。工部左侍郎黎奭滑稽淺近,-{才}-亦有爲。右侍郎林昂-{才}-器可取,通達不執。 而極論大學士張孚敬、方獻夫,右都-{御}-史汪鋐三人之-{奸}-,謂: 孚敬剛惡兇險,冒嫉反側。近都給事中魏良弼已痛言之,不容-{復}-贅。獻夫外飾謹厚,内實詐-{奸}-。前在吏部,私鄕-{曲}-,報恩讎,靡所不至。昨歳偽以病去,陛下遣使-{征}-之,禮意懇至。彼方倨傲偃蹇,入山讀書,直俟傳旨別用,然-{後}-忻然就道。夫以吏部尚書別用,非入閣而何?此獻夫之病所以痊也。今又遣兼掌吏部,必將呼引朋類,播弄威福,不大壞國事不止。若鋐,則如鬼如蜮,不可方物。所仇惟忠良,所圖惟報-{復}-。今日奏降某官,明日奏調某官,非其所憎惡則宰相之所憎惡也。臣不意陛下寄鋐以腹心,而鋐逞-{奸}-務私乃至此極。且都察院爲綱紀之首。陛下不早易之以忠厚正直之人,萬一-{御}-史銜命而出,效其鍥薄以希稱職,爲天下生民害,可勝言哉!故臣謂孚敬,根本之彗也;鋐,腹心之彗也;獻夫,門庭之彗也。三彗不去,百官不和,庶政不平,雖欲弭災,不可得已。 帝得疎大怒,逮下錦衣獄,究主使名。恩日受搒掠,瀕死者數,語卒不變。惟言-{御}-史宋邦輔嘗過南京,談及朝政暨諸大臣得失。遂-{並}-逮邦輔下獄,奪職。 明年春移恩刑部獄。帝欲坐以上言大臣德政律,致之死。尚書王時中等言:「恩疎毀譽相半,非專頌大臣,宜減戍。」帝愈怒,曰:「恩非專指孚敬三臣也,徒以大禮故,仇君無上,死有-{余}-罪。時中乃欲欺公鬻獄耶?」遂褫時中職,奪侍郎聞淵俸,貶郎中張國維、員外郎孫-{雲}-極邊雜職,而恩竟論死。長子行可年十三,伏闕訟冤。日夜匍匐長安街,見冠蓋者過,輒攀輿號呼乞救,終無敢言者。時鋐已遷吏部尚書,而王廷相代爲都-{御}-史。以恩所坐未當,疎請寬之,不-{聽}-。 比朝審,鋐當主筆,東向坐,恩獨向闕跪。鋐令卒拽之西-{面}-,恩起立不屈。卒呵之,恩怒叱卒,卒皆靡。鋐曰:「汝屢上疎欲殺我,我今先殺汝。」恩叱曰:「聖天子在上,汝爲大臣,欲以私怨殺言官耶?且此何地,而對百僚公言之,何無忌憚也!吾死爲厲鬼撃汝。」鋐怒曰:「汝以廉直自負,而獄中多受人餽遺,何也?」恩曰:「患難相恤,古之義也。豈若汝受金錢,鬻官爵耶?」因-{歴}-數其事,詆鋐不已。鋐益怒,推案起,欲毆之。恩聲亦愈厲。都-{御}-史王廷相、尚書夏言引大體爲緩解。鋐稍止,然猶署情眞。恩出長安門,士民觀者如堵。皆嘆曰:「是-{御}-史,非但口如鐵,其膝、其膽、其骨皆鐵也。」因稱「四鐵-{御}-史」。恩母呉氏撃登聞鼓訟冤。不省。 又明年,行可上書請代父死,不許。其冬,事益迫,行可乃刺臂血書疎,自縛闕下,謂:「臣父幼而失怙。祖母呉氏守節教育,底-{於}-成立,得爲-{御}-史。舉家受祿,圖報無地,私憂過計,陷-{於}-大-{辟}-。祖母呉年已八十-{余}-,憂傷之深,僅-{余}-氣息。若臣父今日死,祖母呉亦必以今日死。臣父死,臣祖母-{復}-死,臣煢然一孤,必不獨生。冀陛下哀憐,置臣-{辟}-,而赦臣父,茍延母子二人之命。陛下僇臣,不傷臣心。臣被僇,不傷陛下法。謹延頸以俟白刃。」通政使陳經爲入奏。帝覽之惻然,令法司再議。尚書聶賢與都-{御}-史廷相言,前所引律,情與法不相麗,宜用奏事不實律,輸贖還職,帝不許。乃言恩情重律輕,請戍之邊僥。-{制}-可。遂遣戍雷州。而鋐亦-{後}-兩月罷矣。 越六年,遇赦還。家居,專爲德-{於}-鄕。穆宗卽位,録先朝直言。恩年已七十-{余}-,卽家拜大理寺丞,致仕。-{復}-從有司言,旌行可爲孝子。恩年八十一,卒。 ===恩子 行可=== 行可旣脱父-{於}-死,越數年登鄕-{薦}-。久之,不第。謁選,得光祿署正。遷應天府通判,有善政。 ===行可弟 時可=== 弟時可,進士。累官按察使。以文名。 ===附 薛宗鎧=== 薛宗鎧,字子修,行人司正侃從子也。與從父僑同成進士。授貴溪知縣,補將樂,調建陽。求朱子-{後}-,-{復}-之,以主祀事。歳饑振倉粟,先-{發}--{後}-聞。給由赴京,留拜禮科給事中,以逋賦還任。至則民爭輸,課更最,仍詔入垣。再遷戸科左給事中。吏部尚書汪鋐以私憾斥王臣等,宗鎧白其枉。語具《戚賢傳》。其-{後}-,鋐愈驕。會-{御}-史曾翀、戴銑劾南京尚書劉龍、聶賢等九人。鋐覆疎,具留之。帝召大學士李時,言:鋐有私,留三人而斥其六。宗鎧與同官孫應奎-{復}-言:鋐肆-{奸}-植黨,擅主威福,巧庇龍等,上格明詔,下負公論,且縱二子爲-{奸}-利。鋐疎辨乞休,帝不許。而給事-{御}-史翁溥、曹逵等更相繼劾鋐。鋐又抗辨,且極詆宗鎧等挾私。翀-{復}-言:「鋐一經論劾,輒肆中傷,諍臣杜口已三年。蔽塞言路,罪莫大,乞立正厥-{辟}-。」帝果罷鋐官,而責宗鎧言不早。又惡翀「諍臣杜口」語,執下鎭撫司鞫訊。詞連應奎,逵及-{御}-史方一桂,皆杖闕下。斥宗鎧、翀、一桂爲民,鐫應奎、溥、逵等級,調外。宗鎧、翀死杖下。時十四年九月朔也。隆慶初,-{復}-宗鎧官,贈太常少卿。 ===附 曾翀=== 曾翀,字習之,霍丘人。以進士授南京刑部主事,改-{御}-史。廷杖垂斃,曰:「臣言已行,臣死何憾!」神色無變。隆慶初,贈太常少卿。 宋邦輔,字子相,東流人。旣罷歸,躬耕養親,妻操井臼,子樵牧。歳時與田夫會飲,醉卽作歌相和,髙鳳動遠邇。士大夫造其門者,屛輿從而-{後}-入焉。 ==楊爵== 楊爵,字伯珍,富平人。年二十始讀書。家貧,燃薪代燭。耕隴上,輒挾冊以誦。兄爲吏,忤知縣-{繫}-獄。爵投牒直之,-{並}--{系}-。會代者至,爵上書訟冤。代者稱奇士,立釋之,資以膏火。益奮-{於}-學,立意爲奇節。從同郡韓邦奇-{遊}-,遂以學行名。 登進士,授行人。帝方崇飾禮文,爵因使王府還,上言:「臣奉使湖廣,睹民多菜色,挈筐操刃,割道殍食之。假令周公-{制}-作,盡-{復}--{於}-今,何補老羸饑寒之衆!」奏入,被兪旨。久之,擢-{御}-史,以母老乞歸養。母喪,廬墓,冬月-{筍}-生。推車糞田,妻馌-{於}-旁,見者不知其-{御}-史也。服闋,起故官。 帝經年不視朝。歳頻旱,日夕建齋醮,修雷壇,屢興工作。方士陶仲文加宮保,而太-{仆}-卿楊最諫死,翊國公郭勛尚承寵用事。二十年元日,微雪。大學士夏言、尚書嚴-{嵩}-等作頌稱賀。爵撫膺太息,中宵不能寐。逾月乃上書極諫曰: 今天下大勢,如人衰病已極。腹心百骸,莫不受患。卽欲拯之,無措手地。方且奔競成俗,賕賂公行,遇災變而不憂,非祥瑞而稱賀,讒諂-{面}-諛,流爲欺罔,士風人心,頽壞極矣。諍臣拂士日益遠,而快情恣意之事無敢齟齬-{於}-其間,此天下大憂也。去年自夏入秋,恒旸不雨。畿輔千-{里}-,已無秋禾。旣而一冬無雪,元日微雪卽止。民失所望,憂旱之心遠近相同。此正撤樂減膳,憂懼不-{寧}-之時,而輔臣言等方以爲符瑞,而稱頌之。欺天欺人,不已甚乎!翊國公勛,中外皆知爲大-{奸}-大蠹,陛下寵之,使諗惡肆毒,群狡趨赴,善類退處。此任用匪人,足以失人心而致危亂者,一也。 臣巡視南城,一月中凍餒死八十人。五城共計,未知有-{幾}-。孰非陛下赤子,欲延須臾之生而不能。而土木之功,十年未止。工部屬官增設至數十員,又遣官遠修雷壇。以一方士之故,朘民膏血而不知恤,是豈不可以已乎?況今北寇跳梁,内盜竊-{發}-,加以頻年災沴,上下交空,尚可勞民糜費,結怨天下哉?此興作未已,足以失人心而致危亂者,二也。 陛下卽位之初,勵精有爲,嘗以《敬一箴》頒示天下矣。乃數年以來,朝-{禦}-希簡,經筵曠廢。大小臣庶,朝參辭謝,未得一睹聖容。敷陳-{復}-逆,未得一聆天語。恐人心日益怠兪,中外日益渙散,非隆古君臣都兪籲咈、協恭圖治之氣象也。此朝講不親,足以失人心而致危亂者,三也。 左道惑衆,聖王必誅。今異言異服列-{於}-朝苑,金紫赤紱賞及方外。夫保傅之職坐而論道,今舉而畀之奇邪之徒。流品之亂莫以加矣。陛下誠與公卿賢士日論治道,則心正身修,天地鬼神莫不祐享,安用此妖誕邪妄之-{術}-,列諸淸禁,爲聖躬累耶!臣聞上之所好,下必有甚。近者妖盜繁興,誅之不息。風聲所及,人起異議。貽四方之笑,取百世之譏,非細故也。此信用方-{術}-,足以失人心而致危亂者,四也。 陛下臨-{禦}-之初,延訪忠謀,虚懷納諫。一時臣工言過激切,獲罪多有。自此以來,臣下震-{於}-天威,懷危慮禍,未聞-{復}-有犯顏直諫以爲沃心助者。往歳,太-{仆}-卿楊最言出而身殞,近日贊善羅洪先等皆以言罷斥。國體治道,所損甚多。臣非爲最等惜也。古今有國家者,未有不以任諫而興,拒諫而亡。忠藎杜口,則讒諛交進,安危休戚無由得聞。此阻抑言路,足以失人心而致危亂者,五也。 望陛下念祖宗創業之艱難,思今日守成爲不易,覽臣所奏,賜之施行,宗社幸甚。 先是,七年三月,靈寶縣黃河淸,帝遣使祭河神。大學士楊一淸、張璁等屢疎請賀,-{御}-史鄞人周相抗疎言:「河未淸,不足虧陛下德。今好諛喜事之臣張大文飾之,佞風一開,獻媚者將接踵。-{願}-罷祭告,止稱賀,詔天下臣民毋奏祥瑞,水旱蝗蝻卽時以聞。」帝大怒,下相詔獄拷掠之,-{復}-杖-{於}-廷,謫韶州經-{歴}-。而諸慶典亦止不行。 及帝中年,益惡言者,中外相戒無敢觸忌諱。爵疎詆符瑞,且詞過切直。帝震怒,立下詔獄搒掠,血肉狼籍,關以五木,死一夕-{復}-甦。所司請送法司擬罪,帝不許,命嚴錮之。獄卒以帝意不測,屛其家人,不許納飲食。屢濱-{於}-死,處之泰然。旣而主事周天佐、-{御}-史浦鋐以救爵,先-{後}-箠死獄中,自是無敢救者。 逾年,工部員外郎劉魁,再逾年,給事中周怡,皆以言事同-{系}-,-{歴}-五年不釋。至二十四年八月,有神降-{於}-乩。帝感其言,立出三人獄。未逾月,尚書熊浹疎言乩仙之妄。帝怒曰:「我固知釋爵,諸妄言歸過者紛至矣。」-{復}-令東廠追執之。爵抵家甫十日,校尉至。與共麥飯畢,卽就道。尉曰:「盍處置家事?」爵立屛前呼婦曰:「朝廷逮我,我去矣。」竟去不顧,左右觀者爲泣下。比三人至,-{復}-同-{系}-鎭撫獄,桎梏加嚴,飲食屢絶,-{適}-有天幸得不死。二十六年十一月,大髙玄殿災,帝禱-{於}-露-{臺}-。火光中若有呼三人忠臣者,遂傳詔急釋之。 居家二年,一日晨起,大鳥集-{於}--{舍}-。爵曰:「伯起之祥至矣。」果三日而卒。隆慶初,-{復}-官,贈光祿卿,任一子。萬-{歴}-中,賜諡忠介。 爵之初入獄也,帝令東廠伺爵言動,五日一奏。校尉周宣稍左右之,受譴。其再至,治廠事太監徐府奏報。帝以密諭不宜宣,亦重得罪。先-{後}--{系}-七年,日與怡、魁切劘講論,忘其困。所著《周易辨説》、《中庸解》,則獄中作也。 ===附 浦鋐=== 浦鋐,字汝器,文登人。進士。授洪洞知縣,有異政。嘉靖初,召爲-{御}-史。刑部尚書林俊去國,中官秦文已斥-{復}-用,鋐疎力爭之。且言武定侯郭勛-{奸}-貪,宜罷其兵權。忤旨,奪俸三月。以養母歸。母喪除,起掌河南道事。給事中饒秀考察黜,訐鋐與同官張祿、段汝礪,給事中李鳳來,考功郎-{余}-胤緒,談省署得失,鋐等坐罷。 家居七年,廷臣交-{薦}-。起故官,出按陜西,連上四十-{余}-疎。總督楊守禮請破格超擢,未報。而楊爵以直諫-{系}-詔獄,鋐馳疎申救曰:「臣惟天下治亂,在言路通塞。言路通,則忠諫進而化理成;言路塞,則-{奸}-諛恣而治道隳。-{御}-史爵以言事下獄,幽囚已久,懲創必深。臣行部富平,皆言爵愨誠孚鄕-{里}-,孝友式風俗,有古賢士風。且爵本以論郭勛獲罪。今勛-{奸}-大露,陛下業致之理,則爵前言未爲悖妄。望弘覆載之量,垂日月之照,賜之矜釋,使列朝端,爵必能盡忠補過,不負所學。」疎奏,帝大怒,趣緹騎逮之。秦民遠近奔送,-{舍}-車下者常萬人,皆號哭曰:「-{願}-還我使君。」鋐赴-{征}-,業已病。旣至,下詔獄,搒掠備至。除日-{復}-杖之百,錮以鐵柙。爵迎哭之,鋐息已絶,徐張目曰:「此吾職也,子無然。」-{系}-七日而卒。穆宗嗣位,恤典視爵等。 ===附 周天佐=== 周天佐,字子弼,晉江人。進士。授戸部主事。屢分司倉塲,以淸操聞。 二十年夏四月,九廟災,詔百官言時政得失。天佐上書曰:「陛下以宗廟災變,痛自修省,許諸臣直言闕失,此轉災爲祥之會也。乃今闕政不乏,而忠言未盡聞,蓋示人以言,不若示人以政。求言之詔,示人以言耳。-{御}-史楊爵獄未解,是未示人以政也。國家置言官,以言爲職。爵-{繫}-獄數月,聖怒彌甚。一則曰小人,二則曰罪人。夫以盡言直諫爲小人,則爲緘默逢迎之君子不難也。以秉直納忠爲罪人,又孰不能爲容悅將順之功臣哉?人君一喜一怒,上帝臨之。陛下所以怒爵,果合-{於}-天心否耶?爵身非木石,命且不測,萬一溘先朝露,使諍臣飲恨,直士寒心,損聖德不細。-{願}-旌爵忠,以風天下。」帝覽奏,大怒。杖之六十,下詔獄。 天佐體素弱,不任楚。獄吏絶其飲食,不三日卽死,年甫三十一。比屍出獄,敫日中,雷忽震,人皆失色。天佐與爵無生平交。入獄時,爵第隔扉相問訊而已。大興民有祭-{於}-柩而哭之慟者,或問之,民曰:「吾傷其忠之至,而死之酷也。」穆宗卽位,贈光祿少卿。天啓初,諡忠湣。 ==周怡== 周怡,字順之,太平縣人。爲諸生時,嘗曰:「鼎鑊不避,溝壑不忘,可以稱士矣。不然,皆偽也。」從學-{於}-王畿、鄒守益。登進士,除順德推官。舉卓異,擢吏科給事中。疎劾尚書李如圭、張瓚、劉天和。天和致仕去,如圭還籍待勘,瓚留如故。頃之,劾湖廣巡撫陸傑、工部尚書甘爲霖、采木尚書樊繼祖。立朝僅一歳,所摧撃,率當事有勢力大臣。在廷多側目,怡益奮不顧。 二十二年六月,吏部尚書許贊率其屬王與齡、周鈇訐大學士翟鑾、嚴-{嵩}-私屬事。帝方響-{嵩}-,反責贊,逐與齡等。怡上疎曰: 人臣以盡心報國家爲忠,協力濟事爲和。未有公卿大臣爭-{於}-朝、文武大臣爭-{於}-邊,而能修内治、-{禦}-外侮者也。大學士鑾、-{嵩}-與尚書贊互相詆訐,而總兵官張鳳、周尚文又與總-{制}-侍郎翟鵬、督餉侍郎趙廷瑞交惡,此最不祥事,誤國孰甚? 今陛下日事禱祠而四方災祲未銷,歳開輸銀之例而府庫未充,累頒蠲租之令而百姓未蘇,時下選將練士之命而邊境未-{寧}-。内則財貨匱而百役興,外則寇敵橫而九邊耗。乃鑾、-{嵩}-恁藉寵靈,背公營私,弄播威福,市恩酬怨。夫輔臣眞知人賢不肖,宜明告吏部進之退之,不宜挾勢徇私,屬之進退。-{嵩}-威靈氣焰,淩轢百司。凡有陳奏,奔走其門,先得意旨而-{後}-敢聞-{於}-陛下。中外不畏陛下,惟畏-{嵩}-久矣。鑾淟涊委靡,讃雖小心謹畏,然不能以直氣正色銷權貴要求之心,柔亦甚矣。 且直言敢諫之臣,-{於}-權臣不利,-{於}-朝廷則大利也。-{御}-史謝瑜、童漢臣以劾-{嵩}-故,-{嵩}-皆假他事罪之。諫諍之臣自此箝口,雖有梼杌、兜,誰-{復}-言之? 帝覽疎大怒,降詔責其謗訕,令對狀。杖之闕下,錮詔獄者再。 起故官。未上,擢太常少卿。陳新政五事,語多刺中貴。時近習方導上宴-{遊}-,由是忤旨,出爲登萊兵備僉事。給事中岑用賓爲怡訟,不納。改南京國子監司業。-{復}-召爲太常少卿,未任卒。天啓初,追諡恭節。 ==劉魁== 劉魁,字煥吾,泰和人。正德中登鄕-{薦}-。受業王守仁之門。嘉靖初,謁選,得寶慶府通判。-{歴}-鈞州知州,潮州府同知。所至潔己愛人,扶植風教。入爲工部員外郎,疎陳安攘十事,帝嘉納。二十一年秋,帝用方士陶仲文言,建祐國康民雷殿-{於}-太液池西。所司希帝意,務宏侈,程工峻急。魁欲諫,度必得重禍,先命家人鬻棺以待。遂上帝曰:「頃泰享殿、大髙玄殿諸工尚未告竣。内帑所積-{幾}-何?歳入-{幾}-何?一役之費動至億萬。土木衣文繡,匠作班朱紫,道流所居擬-{於}-宮禁。國用已耗,民力已竭,而-{復}-爲此不經無益之事,非所以示天下-{後}-世。」帝震怒,杖-{於}-廷,錮之詔獄。時-{御}-史楊爵先已逮-{系}-,旣而給事中周怡繼至,三人屢瀕死,講誦不輟。-{系}-四年得釋,未-{幾}--{復}-追逮之。魁未抵家,緹騎已先至,-{系}-其弟以行。魁在道聞之,趣就獄,-{復}-與爵、怡同-{系}-。時帝怒不測,獄吏懼罪,窘迫之愈甚,至不許家人通飲食。而三人處之如前,無-{幾}-微尤怨。又三年,與爵、怡同釋,尋卒。隆慶初,贈恤如-{制}-。 ==沈束== 沈束,字宗安,會稽人。父侭,邠州知州。束登進士,除徽州推官,擢禮科給事中。時大學士嚴-{嵩}-擅政。大同總兵官周尚文卒,請恤典,嚴-{嵩}-格不予。束言:「尚文爲將,忠義自許。曹家莊之役,奇功也。雖晉秩,未酬勛,宜贈封爵延子孫。他如董旸、江瀚,力抗強敵,繼之以死。雖已廟祀,宜賜祭,以彰死事忠。今當事之臣,任意予奪,冒濫或幸蒙,忠勤反捐棄,何以鼓士氣,激軍心?」疎奏,-{嵩}-大恚,激帝怒,下吏部都察院議。聞淵、屠僑等言束無他腸,第疎狂當治。帝愈怒,奪淵、僑俸,下束詔獄。已,刑部坐束奏事不實,輸贖還職。特命杖-{於}-廷,仍錮詔獄。時束入諫垣未半歳也。逾年,俺答薄都城。司業趙貞吉以請寬束得罪,自是無敢言者。 束-{繫}-久,衣食屢絶,惟日讀《周易》爲疎解。-{後}-同邑沈練劾-{嵩}-,-{嵩}-疑與束同族爲報-{復}-,令獄吏械其手足。徐階勸,得免。迨-{嵩}-去位,束在獄十六年矣,妻張氏上書言:「臣夫家有老親,年八十有九,衰病侵尋,朝不計夕。往臣因束無子,爲置妾潘氏。比至京師,束已-{繫}-獄,潘矢-{誌}-不他-{適}-。乃相與寄居旅-{舍}-,紡織以供夫衣食。歳月積深,淒楚萬狀。欲歸奉舅,則夫之饘粥無資。欲留養夫,則舅又旦暮待盡。輾轉思維,進退無策。臣-{願}-代夫-{繫}-獄,令夫得送父終年,仍還赴-{系}-,實陛下莫大之德也。」法司亦爲請,帝終不許。 帝深疾言官,以廷杖遣戍未足遏其言,乃長-{系}-以困之。而日令獄卒奏其語言食息,謂之監帖。或無所得,雖諧語亦以聞。一日,鵲噪-{於}-束前,束謾曰:「豈有喜及罪人耶?」卒以奏,帝心動。會戸部司務何以尚疎救主事海瑞,帝大怒,杖之,錮詔獄,而釋束還其家。 束還,父已前卒。束枕塊飲水,佯狂自廢。甫兩月,世宗崩,穆宗嗣位。起故官,不赴。喪除,召爲都給事中。旋擢南京右通政。-{復}-辭疾。布衣蔬食,終老-{於}-家。束-{繫}-獄十八年。比出,潘氏猶處子也,然束竟無子。 ==沈煉== 沈煉,字純甫,會稽人。進士。除溧陽知縣。用伉倨,忤-{御}-史,調茬平。父憂去,補淸-{豐}-,入爲錦衣衞經-{歴}-。 煉爲人剛直,嫉惡如仇,然頗疎狂。毎飲酒輒箕踞笑傲,旁若無人。錦衣帥陸炳善遇之。炳與嚴-{嵩}-父子交至深,以故煉亦數從世蕃飲。世蕃以酒虐客,煉心不平,輒爲反之,世蕃憚不敢較。 會俺答犯京師,致書乞貢,多嫚語。下廷臣博議,司業趙貞吉請勿許。廷臣無敢是貞吉者,獨煉是之。吏部尚書夏邦謨曰:「若何官?」煉曰:「錦衣衞經-{歴}-沈煉也。大臣不言,故小吏言之。」遂罷議。煉憤國無人,致寇猖狂,疎請以萬騎護陵寢,萬騎護通州軍儲,而合勤王師十-{余}-萬人,撃其惰歸,可大得-{誌}-。帝弗省。 -{嵩}-貴幸用事,邊臣爭致賄遺。及失事懼罪,益輦金賄-{嵩}-,賄日以重。煉時時搤腕。一日從尚寶丞張遜業飲,酒半及-{嵩}-,因慷慨罵詈,流涕交頤。遂上疎言:「昨歳俺答犯順,陛下奮揚神武,欲乘時北伐,此文武群臣所-{願}-戮力者也。然-{制}-勝必先廟算,廟算必先爲天下除-{奸}-邪,然-{後}-外寇可平。今大學士-{嵩}-,貪婪之性疾入膏肓,愚鄙之心頑-{於}-鐵石。當主憂臣辱之時,不聞延訪賢豪,咨詢方略,惟與子世蕃規圖自便。忠謀則多方沮之,諛諂則-{曲}-意引之。要賄鬻官,沽恩結客。朝廷賞一人,曰:『由我賞之』;罰一人,曰:『由我罰之』。人皆伺嚴氏之愛惡,而不知朝廷之恩威,尚忍言哉!姑舉其罪之大者言之。納將帥之賄,以啓邊陲之釁,一也。受諸王餽遺,毎事陰爲之地,二也。攬吏部之權,雖州縣小吏亦皆貨取,致官方大壞,三也。索撫按之歳例,致有司遞相承奉,而閭閻之財日削,四也。陰-{制}-諫官,俾不敢直言,五也。妬賢嫉能,一忤其意,必致之死,六也。縱子受財,斂怨天下,七也。運財還家,月無虚日,致道途驛騷,八也。久居政府,擅寵害政,九也。不能協謀天討,上貽君父憂,十也。」因-{並}-論邦謨諂諛黷貨狀。請均罷斥,以謝天下。帝大怒,搒之數十,謫佃保安。 旣至,未有館-{舍}-。賈人某詢知其得罪故,徙家-{舍}-之。-{裏}-長老亦日致薪米,遣子弟就學。煉語以忠義大節,皆大喜。塞外人素戇直,又諗知-{嵩}-惡,爭詈-{嵩}-以快煉。煉亦大喜,日相與詈-{嵩}-父子爲常。且縛草爲人,象李林甫、秦檜及-{嵩}-,醉則聚子弟攢射之。或踔騎居庸關口,南向戟手詈-{嵩}-,-{復}-痛哭乃歸。語稍稍聞京師,-{嵩}-大恨,思有以報煉。 先是,許論總督宣、大,常殺良民冒功,煉貽書誚讓。-{後}--{嵩}-黨楊順爲總督。會俺答入寇,破應州四十-{余}-堡,懼罪,欲上首功自解,縱吏士遮殺避兵人,逾-{於}-論。煉遺書責之加切。又作文祭死事者,詞多刺順。順大怒,走私人白世蕃,言煉結死士撃劍習射,意叵測。世蕃以屬巡按-{御}-史李鳳毛。鳳毛謬謝曰:「有之,已陰散其黨矣。」旣而代鳳毛者路楷,亦-{嵩}-黨也。世蕃屬與順合圖之,許厚報。兩人日夜謀所以中煉者。會蔚州妖人閻浩等素以白蓮教惑衆,出入漠北,泄邊情爲患。官軍捕獲之,詞所連及甚衆。順喜,謂楷曰:「是足以報嚴公子矣。」竄煉名其中,誣浩等師事煉,-{聽}-其指揮,具獄上。-{嵩}-父子大喜。前總督論-{適}-長兵部,竟覆如其奏。斬煉宣府市,戍子襄極邊。予順一子錦衣千戸,楷待銓五品卿寺。時三十六年九月也。順曰:「嚴公薄我賞,意豈未愜乎?」取煉子袞、褒杖殺之,更移檄逮襄。襄至,掠訊方急,會順、楷以他事逮,乃免。 -{後}--{嵩}-敗,世蕃坐誅。臨刑時,煉所教保安子弟在太學者,以一帛署煉姓名官爵-{於}-其上,持入市。觀世蕃斷頭訖,大呼曰:「沈公可暝目矣。」因慟哭而去。 隆慶初,詔褒言事者。贈煉光祿少卿,任一子官。襄乃上書,言順、楷殺人媚-{奸}-狀。給事中魏時亮、陳瓚亦相繼論之。遂下順、楷吏,論死。天啓初,諡忠湣。 ==楊繼盛== 楊繼盛,字仲芳,容城人。七歳失母。庶母妬,使牧牛。繼盛經-{裏}-塾,睹-{里}-中兒讀書,心好之。因語兄,請得從塾師學。兄曰:「若幼,何學?」繼盛曰:「幼者任牧牛,乃不任學耶?」兄言-{於}-父,-{聽}-之學,然牧不廢也。年十三歳,始得從師學。家貧,益自刻厲。舉鄕試,卒業國子監,徐階丞賞之。登進士。授南京吏部主事。從尚書韓邦奇-{遊}-,覃思律呂之學,手-{制}-十二律,吹之聲畢和。邦奇大喜,盡以所學授之,繼盛名益著。召改兵部員外郎。 俺答躪京師,-{鹹}--{寧}-侯仇鸞以勤王故有寵。帝命鸞爲大將軍,倚以辦寇。鸞中情怯,畏寇甚。方請開互市市馬,冀與俺答媾,幸無戰-{鬥}-,固恩寵。繼盛以爲讎恥未雪,遽議和示弱,大辱國,乃奏言十不可、五謬。大略謂: 互市者,和親別名也。俺答蹂躪我陵寢,虔劉我赤子。天下大讎也,而先之和。不可一。往下詔北伐,天下曉然知聖意,日夜-{征}-繕助兵食。忽更之曰和,失信-{於}-天下。不可二。以堂堂中國,與之互市,冠履倒置。不可三。海内豪傑爭磨礪待試,一旦委置無用。異時欲號召,誰-{復}-興起?不可四。使邊鎭將帥以和議故,美衣兪食,馳懈兵事。不可五。往時邊卒私通境外,吏率裁禁,今乃導之使與通。不可六。盜賊伏莽,徒懾國威不敢肆耳,今知朝廷畏怯,睥睨之漸必開。不可七。俺答往歳深入,乘我無備故也。備之一歳,以互市終。彼謂國有人乎?不可八。或俺答負約不至;至矣,或陰謀伏兵突入;或今日市,明日-{復}-寇;或以下馬索上直。不可九。歳帛數十萬,得馬數萬匹。十年以-{後}-,帛將不繼。不可十。 議者曰:「吾外爲市以羈縻之,而内修我甲。」此一謬也。夫寇欲無厭,其以釁終明甚。茍内修武備,安事羈縻?曰:「吾陰市,以益我馬」。此二謬也。夫和則不戰,馬將焉用?且彼-{寧}-肯予我良馬哉?曰:「市不已,彼且入貢」。此三謬也。夫貢之賞不貲,是名美而實大損也。曰:「俺答利我市,必無失信」。此四謬也。吾之市,能盡給其衆乎?能信不給者之無入掠乎?曰:「佳兵不祥」。此五謬也。敵加己而應之,何佳也?人身四肢皆癰疽,毒日内攻,而憚用藥石可乎? 夫此十不可、五謬,明顯易見。蓋有爲陛下主其事者,故公卿大夫知而莫爲一言。陛下宜奮獨斷,悉按諸言互市者,-{發}-明詔選將練兵。不出十年,臣請爲陛下竿俺答之首-{於}-槁街,以示天下萬世。 疎入,帝頗心動,下鸞及成國公朱希忠,大學士嚴-{嵩}-、徐階、呂本,兵部尚書趙錦,侍郎聶豹、張時徹議。鸞攘臂詈曰:「豎子目不睹寇,宜其易之。」諸大臣遂言遣官已行,勢難中止。帝尚猶豫,鸞-{復}-進密疎。乃下繼盛詔獄,貶狄道典史。其地雜番,俗罕知詩書。繼盛簡子弟秀者百-{余}-人,聘三經師教之。鬻所乘馬,出婦服裝,市田資諸生。縣有煤山,爲番人所-{據}-,民仰薪二百-{里}-外。繼盛召番人諭之,-{鹹}-服曰:「楊公卽須我曹穹帳亦-{舍}-之,況煤山耶?」番民信愛之,呼曰「楊父」。 已而俺答數敗約入寇,鸞-{奸}-大露,疽-{發}-背死,戮其屍。帝乃思繼盛言,稍遷諸城知縣。月-{余}-調南京戸部主事,三日遷刑部員外郎。當是時,嚴-{嵩}-最用事。恨鸞淩己,心善繼盛首攻鸞,欲驟貴之,-{復}-改兵部武選司。而繼盛惡-{嵩}-甚-{於}-鸞。且念起謫籍,一歳四遷官,思所以報國。抵任甫一月,草奏劾-{嵩}-,齋三日乃上奏曰: 臣孤直罪臣,蒙天地恩,超擢不次。夙夜祗懼,思圖報稱,蓋未有急-{於}-請誅賊臣者也。方今外賊惟俺答,内賊惟嚴-{嵩}-,未有内賊不去,而可除外賊者。去年春雷久不聲,占曰:「大臣專政」。冬日下有赤色,占曰:「下有叛臣」。又四方地震,日月交食。臣以爲災皆-{嵩}-致,請以-{嵩}-十大罪爲陛下陳之。 髙皇帝罷丞相,設立殿閣之臣,備顧問視-{制}-草而已,-{嵩}-乃儼然以丞相自居。凡府部題覆,先-{面}-白而-{後}-草奏。百官請命,奔走直房如市。無丞相名,而有丞相權。天下知有-{嵩}-,不知有陛下。是壞祖宗之成法。大罪一也。 陛下用一人,-{嵩}-曰「我-{薦}-也」;斥一人,曰「此非我所親,故罷之」。陛下宥一人,-{嵩}-曰「我救也」;罰一人,曰「此得罪-{於}-我,故報之」。伺陛下喜怒以恣威福。群臣感-{嵩}-甚-{於}-感陛下,畏-{嵩}-甚-{於}-畏陛下。是竊君上之大權。大罪二也。 陛下有善政,-{嵩}-必令世蕃告人曰:「主上不及此,我議而成之」。又以所進掲帖刊刻行世,名曰《嘉靖疎議》,欲天下以陛下之善盡歸-{於}--{嵩}-。是掩君上之治功。大罪三也。 陛下令-{嵩}-司票擬,蓋其職也。-{嵩}-何取而令子世蕃代擬?又何取而約諸義子趙文華輩群聚而代擬?題疎方上,天語已傳。如沈煉劾-{嵩}-疎,陛下以命呂本,本卽潛送世蕃所,令其擬上。是-{嵩}-以臣而竊君之權,世蕃-{復}-以子而盜父之柄,故京師有「大丞相、小丞相」之謠。是縱-{奸}-子之僭竊。大罪四也。 嚴效忠、嚴鵠,乳臭子耳,未嘗一渉行伍。-{嵩}-先令效忠冒兩廣功,授錦衣所鎭撫矣。效忠以病告,鵠襲兄職。又冒瓊州功,擢千戸。以故總督歐陽必進躐掌工部,總兵陳圭-{幾}-統-{後}-府,巡按黃如桂亦驟亞太-{仆}-。旣藉私黨以官其子孫,又因子孫以拔其私黨。是冒朝廷之軍功。大罪五也。 逆鸞先已下獄論罪,賄世蕃三千金,-{薦}-爲大將。鸞冒擒哈舟丹兒功,世蕃亦得增秩。-{嵩}-父子自誇能-{薦}-鸞矣,及知陛下有疑鸞心,-{復}-互相排詆,以泯前跡。鸞勾賊,而-{嵩}-、世蕃-{復}-勾鸞。是引背逆之-{奸}-臣。大罪六也。 前俺答深入,撃其惰歸,此一大機也。兵部尚書丁汝夔問計-{於}--{嵩}-,-{嵩}-戒無戰。及汝夔逮治,-{嵩}--{復}-以論救紿之。汝夔臨死大呼曰:-{嵩}-誤我。是誤國家之軍機。大罪七也。 郎中徐學詩劾-{嵩}-革任矣,-{復}-欲斥其兄中書-{舍}-人應-{豐}-。給事厲汝進劾-{嵩}-謫典史矣,-{復}-以考察令吏部削其籍。内外之臣,被中傷者何可勝計?是專黜陟之大柄。大罪八也。 凡文武遷擢,不論可否,但衡金之多寡而畀之。將弁惟賄-{嵩}-,不得不朘削士卒;有司惟賄-{嵩}-,不得不掊克百姓。士卒失所,百姓流離,毒遍海内。臣恐今日之患不在境外而在域中。是失天下之人心。大罪九也。 自-{嵩}-用事,風俗大變。賄賂者-{薦}-及盜跖,疎拙者黜逮夷、齊。守法度者爲迂疎,巧彌縫者爲-{才}-能。勵節介者爲矯激,善奔者爲練事。自古風俗之壞,未有甚-{於}-今日者。蓋-{嵩}-好利,天下皆尚貪。-{嵩}-好諛,天下皆尚諂。源之弗潔,流何以澄?是敝天下之風俗。大罪十也。 -{嵩}-有是十罪,而又濟之以五-{奸}-。知左右侍從之能察意旨也,厚賄結納。凡陛下言動舉措,莫不報-{嵩}-。是陛下之左右皆賊-{嵩}-之間諜也。以通政司之主出納也,用趙文華爲使。凡有疎至,先送-{嵩}-閲竟,然-{後}-入-{禦}-。王宗茂劾-{嵩}-之章停五日乃上,故-{嵩}-得展轉遮飾。是陛下之喉舌乃賊-{嵩}-之鷹犬也。畏廠衞之緝訪也,令子世蕃結爲婚姻。陛下試詰-{嵩}-諸孫之婦,皆誰氏乎?是陛下之爪牙皆賊-{嵩}-之瓜葛也。畏科道之多言也,進士非其私屬,不得預中書、行人選。推官、知縣非通賄,不得預給事、-{御}-史選。旣選之-{後}-,入則杯酒結歡,出則饋𩟝相屬。所有愛憎,授之論刺。-{歴}-俸五六年,無所建白,卽擢京卿。諸臣忍負國家,不敢忤權臣。是陛下之耳目皆賊-{嵩}-之奴隸也。科道雖入籠絡,而部寺中或有如徐學詩之輩亦可懼也,令子世蕃擇其有-{才}-望者,羅置門下。凡有事欲行者,先令報-{嵩}-,預爲布置,連絡蟠結,深根固蒂,各部堂司大半皆其羽翼。是陛下之臣工皆賊-{嵩}-之心膂也。陛下奈何愛一賊臣,而忍百萬蒼生陷-{於}-塗炭哉? 至如大學士徐階蒙陛下特擢,乃亦毎事依違,不敢持正,不可不謂之負國也。-{願}-陛下-{聽}-臣之言,察-{嵩}-之-{奸}-。或召問裕、景二王,或詢諸閣臣。重則置憲,輕則勒致仕。内賊旣去,外賊自除。雖俺答亦必畏陛下聖斷,不戰而喪膽矣。 疎入,帝已怒。-{嵩}-見召問二王語,喜謂可指此爲罪,密構-{於}-帝。帝益大怒,下繼盛詔獄,詰何故引二王。繼盛曰:「非二王誰不懾-{嵩}-者!」獄上,乃杖之百,令刑部定罪。侍郎王學益,-{嵩}-黨也。受-{嵩}-屬,欲坐詐傳親王令旨律絞,郎中史朝賓持之。-{嵩}-怒,謫之外。-{於}-是尚書何鰲不敢違,竟如-{嵩}-指成獄,然帝猶未欲殺之也。-{系}-三載,有爲營救-{於}--{嵩}-者。其黨胡植、鄢懋卿怵之曰:「公不睹養虎者耶,將自貽患。」-{嵩}-頷之。會都-{御}-史張經、李天寵坐大-{辟}-。-{嵩}-揣帝意必殺二人,比秋審,因附繼盛名-{並}-奏,得報。其妻張氏伏闕上書,言:「臣夫繼盛誤聞市井之言,尚狃書生之見,遂-{發}-狂論。聖明不卽加戮,俾從吏議。兩經奏讞,倶荷寬恩。今忽闌入張經疎尾,奉旨處決。臣仰惟聖德,昆-{蟲}-草木皆欲得所,豈惜一回宸顧,下垂覆盆?倘以罪重,必不可赦,-{願}-卽斬臣妾首,以代夫誅。夫雖遠-{禦}-魑魅,必能爲疆塲效死,以報君父。」-{嵩}-屛不奏,遂以三十四年十月朔棄西市,年四十。臨刑賦詩曰:「浩氣還太虚,丹心照千古。生平未報恩,留作忠魂補。」天下相與涕泣傳頌之。 初,繼盛之將杖也,或遺之蚺蛇膽。卻之曰:「椒山自有膽,何蚺蛇爲!」椒山,繼盛別號也。及入獄,創甚。夜半而蘇,碎瓷碗,手割腐肉。肉盡,筋掛膜,-{復}-手截去。獄卒執燈顫欲墜,繼盛意氣自如。朝審時,觀者塞衢,皆嘆息,有泣下者。-{後}-七年,-{嵩}-敗。穆宗立,恤直諫諸臣,以繼盛爲首。贈太常少卿,諡忠湣,予祭葬,任一子官。已,又從-{御}-史郝傑言,建祠保定,名旌忠。 -{後}-繼盛論馬市得罪者,何光裕、龔愷。 ===附 何光裕=== 光裕,字思問,梓潼人。進士。改庶吉士,除刑科給事中。偕同官楊上林、齊譽請召遺佚。帝可之,已而報罷。巡視京營,劾罷尚書路迎。與給事中謝登之、-{御}-史曾佩建議節財,冗費大省。邊事迫,命淸理諸陵守衞軍,條上祛弊七事,多報可。 屢遷兵科都給事中。都指揮呂元夤縁得錦衣,總旗王-{松}-冒功襲千戸,光裕皆舉奏之。兵部尚書趙錦疎辯,帝斥元,下-{松}-都察院獄,而奪錦等俸。 ===附 龔愷=== 仇鸞之開馬市也,命尚書史道主之。徇俺答請,以粟豆易牛羊。光裕與-{御}-史龔愷等劾道:「委靡遷就。馬市旣開,-{復}-請封號。今其表意在請乞,而道以爲謝恩。況表文非出賊手。道不去,則彼有無厭之求,我無必戰之-{誌}-,誤國事不小。」時帝方向鸞,責光裕等借道論鸞,以探朝廷。杖光裕、愷八十,-{余}-奪俸。光裕不勝杖,卒。隆慶初,贈太常不卿。 愷旣杖,官如故。尋列靖江王驕恣狀,疎止大-{征}-粵寇。終湖廣副使。愷,字次元,-{松}-江華亭人。進士。 ==楊允繩== 楊允繩,字翼少,-{松}-江華亭人。進士。授行人。久之,擢兵科給事中。嚴-{嵩}-獨相,有詔廷推閣員。允繩偕同官王德、沈束、陳愼簡輔臣、收録遺佚二事。未-{幾}-,奉命會英國公張溶、撫-{寧}-侯朱-{嶽}-、定西侯蔣傳等簡應襲子弟-{於}-閲武塲。指揮鄭璽忽傳寇至,溶等皆懼走,允繩獨不動,因奏之。褫璽職,奪溶、-{嶽}-營務,罰傳等俸,由是知名。又劾罷兵部尚書趙廷瑞。 居諫垣未-{幾}-,疎屢上。言提學憲臣宜簡行誼,府州縣職宜量地煩簡爲三等,皆報可。俺答入犯,朝議急兵事。允繩請令五軍都督府、府軍前衞及錦衣衞堂上官,毎遇考選軍政之歳,各具疎自陳,-{聽}-科道官拾遺;騰驤四衞及錦衣衞指揮以下,-{聽}-兵部考察。詔皆從之,著爲令。已,又陳-{禦}-邊四事,報可。再遷戸科左給事中。謝病歸。久之,起故官。 三十四年九月上疎言倭患,因推弊原,謂:「近者督撫命令不行-{於}-有司,非官不尊、權不重也。督撫蒞任,例賂權要,名『謝禮』。有所奏請,佐以苞苴,名『候禮』。及俸滿營遷,避難求去,犯罪欲彌縫,失事希芘覆,輸賄載道,爲數不貲。督撫取諸有司,有司取諸小民。有司德色以事上,督撫顏以接下。上下相蒙,風俗莫振。不肖吏又-{乾}-沒其間,指一科十。孑遺待盡之民必將挺而爲盜,隱憂不止海島間也。」 其冬巡視光祿。光祿丞胡膏偽增物直,允繩與同事-{御}-史張巽言劾之。下法司按驗。膏窘,言:「玄典隆重,所用品物,不敢徒取充數。允繩憎臣簡別太精,斥言醮齋之用,取具可耳,何必精擇?其欺謗玄修如此。」帝遂大怒,下允繩及膏詔獄。刑部尚書何鰲當允繩儀仗内訴事不實律絞,帝命仍與巽言杖-{於}-廷。巽言奪三官。膏調外任。居五年,允繩竟死西市。先是,有馬從謙者,以謗醮齋杖死。穆宗卽位,贈允繩光祿少卿,予一子官。天啓初,諡忠恪。膏尋以貪墨被劾,誅。 ===附 馬從謙 狄斯彬=== 馬從謙,字益之,溧陽人。舉順天鄕試第一。越三年成進士,授工部主事。出治二洪,有政績。改官主客,擢尚寶丞,掌内閣-{制}-誥。章聖太-{后}-崩,勸帝行三年喪,不報。稍進光祿少卿。提督中官杜泰-{乾}-沒歳鉅萬,爲從謙奏-{發}-,泰因誣從謙誹謗。巡視給事中孫允中、-{御}-史狄斯彬劾泰,如從謙言。帝方惡人言醮齋,而從謙奏頗及之,怒下從謙及泰詔獄。所司言誹謗無左-{證}-,帝益怒。下從謙法司,以允中、斯彬黨庇,謫邊方雜職。法司擬從謙戍遠邊。帝命廷杖八十,戍煙瘴,竟死杖下。而泰以能-{發}-謗臣罪,宥之。時三十一年十二月也。久之,光祿寺災,帝曰:「此馬從謙-{余}-孽所致耳。」隆慶初,恤先朝建言杖死諸臣。中官追恨從謙,沮之。給事中王治、-{御}-史龐尚鵬力爭。帝以從謙所犯,比子罵父,終不許。 ====從謙孫 允中==== 允中,太原人。-{後}-屢遷應天府丞。斯彬,從謙同邑人。 ==贊== 贊曰:語有之:「君仁則臣直」。當世宗之代,何直臣多歟!重者顯戮,次乃長-{系}-,最幸者得貶斥,未有茍全者。然主威愈震,而士氣不衰,批鱗碎首者接踵而不可遏。觀其蒙難時,處之泰然,足使頑懦知所興起,斯百-{余}-年培養之效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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