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百三十九 列傳第八十九 陸贄
原文
==陸贄== 陸贄,字敬輿,蘇州嘉興人。父侃,溧陽令,以贄貴,贈禮部尚書。贄少孤,特立不群,頗勤儒學。年十八登進士第,以博學宏詞登科,授華州鄭縣尉。罷秩,東歸省母,路由壽州,刺史張鎰有時名,贄往謁之。鎰初不甚知,留三日,再見與語,遂大稱賞,請結忘年之契。及辭,遺贄錢百萬,曰:「願備太夫人一日之膳。」贄不納,唯受新茶一串而已,曰:「敢不承君厚意。」又以書判拔萃,選授渭南縣主簿,遷監察御史。德宗在東宮時,素知贄名,乃召為翰林學士,轉祠部員外郎。贄性忠盡,既居近密,感人主重知,思有以效報,故政或有缺,巨細必陳,由是顧待益厚。 建中四年,硃泚謀逆,從駕幸奉天。時天下叛亂,機務填委,征發指蹤,千端萬緒,一日之內,詔書數百。贄揮翰起草,思如泉註,初若不經思慮,既成之後,莫不曲盡事情,中於機會;胥吏簡劄不暇,同舍皆伏其能。轉考功郎中,依前充職。嘗啟德宗曰:「今盜遍天下,輿駕播遷,陛下宜痛自引過,以感動人心。昔成湯以罪己勃興,楚昭以善言復國。陛下誠能不吝改過,以言謝天下,使書詔無忌,臣雖愚陋,可以仰副聖情,庶令反側之徒,革心向化。」德宗然之。故奉天所下書詔,雖武夫悍卒,無不揮涕感激,多贄所為也。 其年冬,議欲以新歲改元。而卜祝之流,皆以國家數鐘百六,凡事宜有變革,以應時數。上謂贄曰:「往年群臣請上尊號『聖神文武』四字,今緣寇難,諸事並宜改更,眾欲朕舊號之中更加一兩字,其事何如?」贄奏曰:「尊號之興,本非古制。行於安泰之日,已累謙沖;襲乎喪亂之時,尤傷事體。今者鑾輿播越,未復宮闈,宗社震驚,尚愆禋祀,中區多梗,大憝猶存。此乃人情向背之秋,天意去就之際,陛下宜深自懲勵,收攬群心,痛自貶損,以謝靈譴,不可近從末議,重益美名。」帝曰:「卿所奏陳,雖理體甚切,然時運必須小有改跡,亦不可執滯,卿更思量。」贄曰:「古之人君稱號,或稱皇稱帝,或稱王,但一字而已。至暴秦,乃兼皇帝二字,後代因之。及昏僻之君,乃有聖劉、天元之號。是知人主輕重,不在自稱,崇其號無補於徽猷;損其名不傷其德美。然而損之有謙光稽古之善,崇之獲矜能納諂之譏,得失不侔,居然可辨。況今時遭迍否,事屬傾危,尤宜懼思,以自貶抑。必也俯稽術數,須有變更。與其增美稱而失人心,不若黜舊號以祗天戒。天時人事,理必相符,人既好謙,天亦助順。陛下誠能斷自宸鑒,煥發德音,引咎降名,深示刻責,惟謙與順,一舉而二美從之。」德宗從之,但改興元年號而已。 初,德宗倉皇出幸,府藏委棄,凝冽之際,士眾多寒,服禦之外,無尺縑丈帛。及賊泚解圍,諸籓貢奉繼至,乃於奉天行在貯貢物於廊下,仍題曰「瓊林」、「大盈」二庫名。贄諫曰: 上嘉納之,令去其題署。 興元元年,李懷光異志已萌,欲激怒諸軍,上表論諸軍衣糧薄,神策衣糧厚,厚薄不均,難以驅戰,意在撓沮進軍。李晟密奏,恐其有變,上憂之,遣贄使懷光軍宣諭。使還,贄奏事曰: 德宗初望懷光回意破賊,故晟屢奏移軍不許;及贄縷陳懷光反狀,乃可晟之奏,遂移軍東渭橋。而鄜坊節度李建徽、神策行營陽惠元猶在咸陽,贄慮懷光並建徽等軍,又奏曰: 德宗曰:「卿之所料極善。然李晟移軍,懷光心已惆悵,若更遣建徽、惠元就東,則使得為詞。且俟旬時。」晟至東渭橋,不旬日,懷光果奪兩節度兵,建徽單騎遁而獲免,惠元中路被執,害之。報至行在,人情大恐。翌日,移幸山南。贄練達兵機,率如此類。 二月,從幸梁州,轉諫議大夫,依前充學士。先是,鳳翔衙將李楚琳乘涇師之亂,殺節度使張鎰,歸款硃泚。及奉天解圍,楚琳遣使貢奉,時方艱阻,不獲已,命為鳳翔節度使。然德宗忿其弒逆,心不能容,才至漢中,欲令渾瑊代為節度。贄諫曰:「楚琳之罪,固不容誅,但以乘輿未復,大憝猶存,勤王之師,悉在畿內,急宣速告,晷刻是爭。商嶺則道迂且遙,駱谷復為賊所扼,僅通王命,唯在褒斜,此路若又阻艱,南北便成隔絕。以諸鎮危疑之勢,居二逆誘脅之中,恟々群情,各懷向背。賊勝則往,我勝則來,其間事機,不容差跌。儻楚琳發憾,公肆猖狂,南塞要沖,東延巨猾,則我咽喉梗而心膂分矣,其勢豈不病哉!」上釋然開悟,乃善待楚琳使,優詔安慰其心。 德宗至梁,欲以谷口已北從臣賜號曰「奉天定難功臣」,谷口已南隨扈者曰「元從功臣」,不選朝官,一例俱賜。贄奏曰:「破賊扞難,武臣之效。至如宮闈近侍,班列員僚,但馳走從行而已,忽與介胄奮命之士,俱號功臣,伏恐武臣憤惋。」乃止。 李晟既收京城,遣中使宣付翰林院具錄先散失宮人名字,令草詔賜渾瑊,遣於奉天尋訪,以得為限,仍量與資糧送赴行在。贄不時奉詔,進狀論之曰: 帝遂不降詔,但遣使而已。 德宗還京,轉中書舍人,學士如故。初,贄受張鎰知,得居內職;及鎰為盧杞所排,贄常憂惴;及杞貶黜,始敢上書言事。德宗好文,益深顧遇。奉天解圍後,德宗言及違離宗廟,嗚咽流涕曰:「致寇之由,實朕之過。」贄亦流涕而對曰:「臣思致今日之患者,群臣之罪也。」贄意蓋為盧杞、趙贊等也。上欲掩杞之失,則曰:「雖朕德薄,致茲禍亂,亦運數前定,事不由人。」贄又極言杞等罪狀,上雖貌從,心頗不說。吳通微兄弟俱在翰林,亦承德宗寵遇,文章才器不迨贄;而能交結權幸,共短贄於上前。故劉從一、姜公輔自卑品蒼黃之中,皆登輔相;而贄為朋黨所擠,同職害其能,加以言事激切,動失上之歡心,故久之不為輔相。其於議論應對,明練理體,敷陳剖判,下筆如神,當時名流,無不推挹。 貞元初,李抱真入朝,從容奏曰:「陛下幸奉天、山南時,赦書至山東,宣諭之時,士卒無不感泣。臣即時見人情如此,知賊不足平也。」 時贄母韋氏在江東,上遣中使迎至京師,搢紳榮之。俄丁母憂,東歸洛陽,寓居嵩山豐樂寺。籓鎮賻贈及別陳餉遺,一無所取。與韋臯布衣時相善,唯西川致遺,奏而受之。贄父初葬蘇州,至是欲合葬。上遣中使護其柩車至洛,其禮遇如此。免喪,權知兵部侍郎,依前充學士。申謝日,贄伏地而泣,德宗為之改容敘慰。恩遇既隆,中外屬意為輔弼,而宰相竇參素忌贄,贄亦短參之所為,言參黷貨,由是與參不平。 七年,罷學士,正拜兵部侍郎,知貢舉。時崔元翰、梁肅文藝冠時,贄輸心於肅。肅與元翰推薦藝實之士,升第之日,雖眾望不愜,然一歲選士,才十四五,數年之內,居臺省清近者十余人。 八年四月,竇參得罪,以贄為中書侍郎、門下同平章事。贄久為邪黨所擠,困而得位,意在不負恩獎,悉心報國,以天下事為己任。上即位之初,用楊炎、盧杞秉政,樹立朋黨,排擯良善,卒致天下沸騰,鑾輿奔播。懲是之失,貞元已後,雖立輔臣,至於小官除擬,上必再三詳問,久之方下。及贄知政事,請許臺省長官自薦屬官,仍保任之,事有曠敗,兼坐舉主。上許之,俄又宣旨曰:「外議云:『諸司所舉,多引用親黨,兼通賂遺,不得實才。』此法行之非便,今後卿等宜自選擇,勿用諸司延薦。」贄論奏曰: 上雖嘉其所陳,長官薦士之詔,竟追寢之。 國朝舊制,吏部選人,每年調集。自乾元已後,屬宿兵於野。歲或兇荒,遂三年一置選。由是選人停擁,其數猥多,文書不接,真偽難辨,吏緣為奸,註授乖濫,而有十年不得調者。贄奏吏部分內外官員為三分,計闕集人,每年置選。故選司之弊,十去七八,天下稱之。 贄與賈耽、盧邁、趙憬同知政事,百司有所申覆,皆更讓不言可否。舊例,宰臣當旬,秉筆決事,每十日一易,贄請準故事,令秉筆者以應之。又以河隴陷蕃已來,西北邊常以重兵守備,謂之防秋,皆河南、江淮諸鎮之軍也,更番往來,疲於戍役。贄以中原之兵,不習邊事,及扞虜戰賊,多有敗衄,又苦邊將名目太多,諸軍統制不一,緩急無以應敵,乃上疏論其事曰: 德宗極深嘉納,優詔褒獎之。 贄在中書,政不便於時者,多所條奏。德宗雖不能皆可,而心頗重之。初,竇參既貶郴州,節度使劉士寧餉參絹數千匹。湖南觀察使李巽與參有隙,具事奏聞,德宗不悅。會右庶子姜公輔於上前聞奏,稱「竇參嘗語臣云:陛下怒臣未已」,德宗怒,再貶參,竟殺之。時議雲公輔奏竇參語得之於贄,雲參之死,贄有力焉。又素惡於公異、於邵,既輔政而逐之,談者亦以為厄。 戶部侍郎、判度支裴延齡,奸宄用事,天下嫉之如仇。以得幸於天子,無敢言者。贄獨以身當之,屢於延英面陳其不可,累上疏極言其弊。延齡日加譖毀。十年十二月,除太子賓客,罷知政事。贄性畏慎,及策免私居,朝謁之外,不通賓客,無所過從。十一年春,旱,邊軍芻粟不給,具事論訴;延齡言贄與張滂、李充等搖動軍情,語在《延齡傳》。德宗怒,將誅贄等四人,會諫議大夫陽城等極言論奏,乃貶贄為忠州別駕。 贄初入翰林,特承德宗異顧,歌詩戲狎,朝夕陪遊。及出居艱阻之中,雖有宰臣,而謀猷參決,多出於贄,故當時目為「內相」。從幸山南,道途艱險,扈從不及,與帝相失,一夕不至,上喻軍士曰:「得贄者賞千金。」翌日贄謁見,上喜形顏色,其寵待如此。既與二吳不協,漸加浸潤,恩禮稍薄;及通玄敗,上知誣枉,遂復見用。贄以受人主殊遇,不敢愛身,事有不可,極言無隱。朋友規之,以為太峻,贄曰:「吾上不負天子,下不負吾所學,不恤其他。」精於吏事,斟酌決斷,不失錙銖。嘗以「詞詔所出,中書舍人之職,軍興之際,促迫應務,權令學士代之;朝野乂寧,合歸職分,其命將相制詔,卻付中書行譴。」又言「學士私臣,玄宗初令待詔,止於唱和文章而已」。物議是之。德宗以贄指斥通微、通玄,故不可其奏。 贄在忠州十年,常閉關靜處,人不識其面,復避謗,不著書。家居瘴鄉,人多癘疫,乃抄撮方書,為《陸氏集驗方》五十卷,行於代。初,贄秉政,貶駕部員外郎李吉甫為明州長史,量移忠州刺史。贄在忠州,與吉甫相遇,昆弟、門人鹹為贄憂,而吉甫忻然厚禮,都不銜前事,以宰相禮事之,猶恐其未信不安,日與贄相狎,若平生交契者。贄初猶慚懼,後乃深交。時論以吉甫為長者。後有薛延者,代吉甫為刺史,延朝辭日,德宗令宣旨慰安。而韋臯累上表請以贄代己。順宗即位,與陽城、鄭余慶同詔征還。詔未至而贄卒,時年五十二,贈兵部尚書,謚曰宣。 子簡禮,登進士第,累辟使府。 ==【史評】== 史臣曰:近代論陸宣公,比漢之賈誼,而高邁之行,剛正之節,經國成務之要,激切仗義之心,初蒙天子重知,末塗淪躓,皆相類也。而誼止中大夫,贄及臺鉉,不為不遇矣。昔公孫鞅挾三策說秦王,淳于髡以隱語見齊君,從古以還,正言不易。昔周昭戒急論議,正為此也。贄居珥筆之列,調飪之地,欲以片心除眾弊,獨手遏群邪,君上不亮其誠,群小共攻其短,欲無放逐,其可得乎!《詩》稱「其維哲人,告之話言」,又有「誨爾」、「聽我」之恨,此皆賢人君子,嘆言不見用也。故堯咨禹拜,千載一時,攜手提耳,豈容易哉! ==【贊】== 贊曰:良臣悟主,我有嘉猷。多僻之君,為善不周。忠言救失,啟沃曰讎。勿貽天問,蒼昊悠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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