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五十四·列傳第二十四
原文
__TOC__ == 陸機 == 陸機,字士衡,吳郡人也。祖遜,吳丞相。父抗,吳大司馬。機身長七尺,其聲如鐘。少有異才,文章冠世,伏膺儒術,非禮不動。抗卒,領父兵為牙門將。年二十而吳滅,退居舊-{里}-,閉門勤學,積有十年。以孫氏在吳,而祖父世為將相,有大勳於江表,深慨孫皓舉而棄之,乃論權所以得,皓所以亡,又欲述其祖父功業,遂作《辯亡論》二篇。其上篇曰: 其下篇曰: 至太康末,與弟雲俱入洛,造太常張華。華素重其名,如舊相識,曰:「伐吳之役,利獲二俊。」又嘗詣侍中王濟,濟指羊酪謂機曰:「卿吳中何以敵此?」答云:「千里蓴羹,未下鹽豉。」時人稱為名對。張華薦之諸公。後太傅楊駿辟為祭酒。會駿誅,累遷太子洗馬、著作郎。范陽盧志於眾中問機曰:「陸遜、陸抗於君近遠?」機曰:「如君于盧毓、盧廷。」志默然。既起,雲謂機曰:「殊邦遐遠,容不相悉,何至於此!」機曰:「我父祖名播四海,寧不知邪!」議者以此定二陸之優劣。 吳王晏出鎮淮南,以機為郎中令,遷尚書中兵郎,轉殿中郎。趙王倫輔政,引為相國參軍。豫誅賈謐功,賜爵關中侯。倫將篡位,以為中書郎。倫之誅也,齊王冏以機職在中書,九錫文及禪詔疑機與焉,遂收機等九人付廷尉。賴成都王穎、吳王晏並救理之,得減死徙邊,遇赦而止。 初機有駿犬,名曰黃耳,甚愛之。既而羈寓京師,久無家問,笑語犬曰:「我家絕無書信,汝能齎書取消息不?」犬搖尾作聲。機乃為書以竹筒盛之而系其頸,犬尋路南走,遂至其家,得報還洛。其後因以為常。時中國多難,顧榮、戴若思等咸勸機還吳,機負其才望,而志匡世難,故不從。 冏既矜功自伐,受爵不讓,機惡之,作《豪士賦》以刺焉。其序曰: 冏不之悟,而竟以敗。 機又以聖王經國,義在封建,因采其遠指,著《五等論》曰: 時成都王穎推功不居,勞謙下士。機既感全濟之恩,又見朝廷屢有變難,謂穎必能康隆晉室,遂委身焉。穎以機參大將軍軍事,表為平原內史。太安初,穎與河間王顒起兵討長沙王乂,假機後將軍、河北大都督,督北中郎將王粹、冠軍牽秀等諸軍二十餘萬人。機以三世為將,道家所忌,又羈旅入宦,屯居群士之右,而王粹、牽秀等皆有怨心,固辭都督。穎不許。機鄉人孫惠亦勸機讓都督于粹,機曰:「將謂吾為首鼠避賊,適所以速禍也。」遂行。穎謂機曰:「若功成事定,當爵為郡公,位以台司,將軍勉之矣!」機曰:「昔齊桓任夷吾以建九合之功,燕惠疑樂毅以失垂成之業,今日之事,在公不在機也。」穎左長史盧志心害機寵,言於穎曰:「陸機自比管、樂,擬君暗主,自古命將遣師,未有臣陵其君而可以濟事者也。」穎默然。機始臨戎,而牙旗折,意甚惡之。列軍自朝歌至於河橋,鼓聲聞數百里,漢、魏以來,出師之盛,未嘗有也。長沙王乂奉天子與機戰于鹿苑,機軍大敗,赴七里澗而死者如積焉,水為之不流,將軍賈棱皆死之。 初,宦人孟玖弟超並為穎所嬖寵。超領萬人為小都督,未戰,縱兵大掠。機錄其主者。超將鐵騎百餘人,直入機麾下奪之,顧謂機曰:「貉奴能作督不!」機司馬孫拯勸機殺之,機不能用。超宣言於眾曰:「陸機將反。」又還書與玖言機持兩端,軍不速決。及戰,超不受機節度,輕兵獨進而沒。玖疑機殺之,遂譖機於穎,言其有異志。將軍王闡、郝昌、公師籓等皆玖所用,與牽秀等共證之。穎大怒,使秀密收機。其夕,機夢黑幰繞車,手決不開,天明而秀兵至。機釋戎服,著白帢,與秀相見,神色自若,謂秀曰:「自吳朝傾覆,吾兄弟宗族蒙國重恩,入侍帷幄,出剖符竹。成都命吾以重任,辭不獲已。今日受誅,豈非命也!」因與穎箋,詞甚淒惻。既而歎曰:「華亭鶴唳,豈可復聞乎!」遂遇害於軍中,時年四十三。二子蔚、夏亦同被害。機既死非其罪,士卒痛之,莫不流涕。是日昏霧晝合,大風折木,平地尺雪,議者以為陸氏之冤。 機天才秀逸,辭藻宏麗,張華嘗謂之曰:「人之為文,常恨才少,而子更患其多。」弟雲嘗與書曰:「君苗見兄文,輒欲燒其筆硯。」後葛洪著書,稱「機文猶玄圃之積玉,無非夜光焉,五河之吐流,泉源如一焉。其弘麗妍贍,英銳漂逸,亦一代之絕乎!」其為人所推服如此。然好游權門,與賈謐親善,以進趣獲譏。所著文章凡三百餘篇,並行於世。 === 孫拯 === 孫拯者,字顯世,吳都富春人也。能屬文,仕吳為黃門郎。孫皓世,侍臣多得罪,惟拯與顧榮以智全。吳平後,為涿令,有稱績。機既為孟玖等所誣收拯考掠,兩踝骨見,終不變辭。門生費慈、宰意二人詣獄明拯,拯譬遣之曰:「吾義不可誣枉知故,卿何宜復爾?」二人曰:「僕亦安得負君!」拯遂死獄中,而慈、意亦死。 == 陸雲 == 雲字士龍,六歲能屬文,性清正,有才理。少與兄機齊名,雖文章不及機,而持論過之,號曰「二陸」。幼時吳尚書廣陵閔鴻見而奇之,曰:「此兒若非龍駒,當是鳳雛。」後舉雲賢良,時年十六。吳平,入洛。機初詣張華,華問雲何在。機曰:「雲有笑疾,未敢自見。」俄而雲至。華為人多姿制,又好帛繩纏須。雲見而大笑,不能自已。先是,嘗著縗絰上船,于水中顧見其影,因大笑落水,人救獲免。雲與荀隱素未相識,嘗會華坐,華曰:「今日相遇,可勿為常談。」雲因抗手曰:「雲間陸士龍。」隱曰:「日下荀鳴鶴。」鳴鶴,隱字也。雲又曰:「既開青雲睹白雉,何不張爾弓,挾爾矢?」隱曰:「本謂是雲龍騤騤,乃是山鹿野麋。獸微弩強,是以發遲。」華撫手大笑。刺史周浚召為從事,謂人曰:「陸士龍當今之顏子也。」 俄以公府掾為太子舍人,出補浚儀令。縣居都會之要,名為難理。雲到官肅然,下不能欺,市無二價。人有見殺者,主名不立,雲錄其妻,而無所問。十許日遣出,密令人隨後,謂曰:「其去不出十里,當有男子候之與語,便縛來。」既而果然。問之具服,云:「與此妻通,共殺其夫,聞妻得出,欲與語,憚近縣,故遠相要候。」於是一縣稱其神明。郡守害其能,屢譴責之,雲乃去官。百姓追思之,圖畫形象,配食縣社。 尋拜吳王晏郎中令。晏于西園大營第室,雲上書曰: 時晏信任部將,使覆察諸官錢帛,雲又陳曰: 雲愛才好士,多所貢達。移書太常府薦同郡張贍曰: 入為尚書郎、侍御史、太子中舍人、中書侍郎。成都王穎表為清河內史。穎將討齊王冏,以雲為前鋒都督。會冏誅,轉大將軍右司馬。穎晚節政衰,雲屢以正言忤旨。孟玖欲用其父為邯鄲令,左長史盧志等並阿意從之,而雲固執不許,曰:「此縣皆公府掾資,豈有黃門父居之邪!」玖深忿怨。張昌為亂,穎上雲為使持節、大都督、前鋒將軍以討昌。會伐長沙王,乃止。 機之敗也,並收雲。穎官屬江統、蔡克、棗嵩等上疏曰: 穎不納。統等重請,穎遲回者三日。盧志又曰:「昔趙王殺中護軍趙浚,赦其子驤,驤詣明公而擊趙,即前事也。」蔡克入至穎前,叩頭流血,曰:「雲為孟玖所怨,遠近莫不聞。今果見殺,罪無彰驗,將令群心疑惑,竊為明公惜之。」僚屬隨克入者數十人,流涕固請,穎惻然有宥雲色。孟玖扶穎入,催令殺雲。時年四十二。有二女,無男。門生故吏迎喪葬清河,修墓立碑,四時祠祭。所著文章三百四十九篇,又撰《新書》十篇,並行於世。 初,雲嘗行,逗宿故人家,夜暗迷路,莫知所從。忽望草中有火光,於是趣之。至一家,便寄宿,見一年少,美風姿,共談老子,辭致深遠。向曉辭去,行十許裏,至故人家,雲此數十里中無人居,雲意始悟。卻尋昨宿處,乃王弼塚。雲本無玄學,自此談老殊進。 === 雲弟耽 === 雲弟耽為平東祭酒,亦有清譽,與雲同遇害。大將軍參軍孫惠與淮南內史硃誕書曰:「不意三陸相攜暗朝,一旦湮滅,道業淪喪,痛酷之深,荼毒難言。國喪俊望,悲豈一人!」其為州裏所痛悼如此。後東海王越討穎,移檄天下,亦以機、雲兄弟枉害罪狀穎雲。 === 從叔喜 === 喜字恭仲。父瑁,吳吏部尚書。喜仕吳,累遷吏部尚書。少有聲名,好學有才思。嘗為自敘,其略曰:「劉向省《新語》而作《新序》,桓譚詠《新序》而作《新論》。餘不自量,感子雲之《法言》而作《言道》,睹賈子之美才而作《訪論》,觀子政《洪範》而作《古今曆》,鑒蔣子通《萬機》而作《審機》,讀《幽通》、《思玄》、《四愁》而作《娛賓》、《九思》,真所謂忍愧者也。」其書近百篇。 吳平,又作《西州清論》傳於世,借稱諸葛孔明以行其書也。有《較論格品篇》曰: 太康中,下詔曰:「偽尚書陸喜等十五人,南士歸稱,並以貞潔不容皓朝,或忠而獲罪,或退身修志,放在草野。主者可皆隨本位就下拜除,敕所在以禮發遣,須到隨才授用。」乃以喜為散騎常侍,尋卒。子育,為尚書郎、弋陽太守。 == 史評 == 贊曰:古人云:「雖楚有才,晉實用之。」觀夫陸機、陸雲,實荊、衡之杞梓,挺圭璋於秀實,馳英華於早年,風鑒澄爽,神情俊邁。文藻宏麗,獨步當時;言論慷慨,冠乎終古。高詞迥映,如朗月之懸光;疊意回舒,若重岩之積秀。千條析理,則電坼霜開;一緒連文,則珠流璧合。其詞深而雅,其義博而顯,故足遠超枚、馬,高躡王、劉,百代文宗,一人而已。然其祖考重光,羽楫吳運,文武奕葉,將相連華。而機以廊廟蘊才,瑚璉標器,宜其承俊乂之慶,奉佐時之業,申能展用,保譽流功。屬吳祚傾基,金陵畢氣,君移國滅,家喪臣遷。矯翮南辭,翻棲火樹;飛鱗北逝,卒委湯池。遂使穴碎雙龍,巢傾兩鳳。激浪之心未騁,遽骨修鱗;陵雲之意將騰,先灰勁翮。望其翔躍,焉可得哉!夫賢之立身,以功名為本;士之居世,以富貴為先。然則榮利人之所貪,禍辱人之所惡,故居安保名,則君子處焉;冒危履貴,則哲士去焉。是知蘭植中塗,必無經時之翠;桂生幽壑,終保彌年之丹。非蘭怨而桂親,豈塗害而壑利?而生滅有殊者,隱顯之勢異也。故曰,衒美非所,罕有常安;韜奇擇居,故能全性。觀機、雲之行己也,智不逮言矣。睹其文章之誡,何知易而行難?自以智足安時,才堪佐命,庶保名位,無忝前基。不知世屬未通,運鐘方否,進不能辟昏匡亂,退不能屏跡全身,而奮力危邦,竭心庸主,忠抱實而不諒,謗緣虛而見疑,生在己而難長,死因人而易促。上蔡之犬,不誡于前,華亭之鶴,方悔於後。卒令覆宗絕祀,良可悲夫!然則三世為將,釁鐘來葉;誅降不祥,殃及後昆。是知西陵結其凶端,河橋收其禍末,其天意也,豈人事乎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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